在創意領域,「精神」一詞始終讓人玩味。一方面,闡釋它的人無不絞盡腦汁,挑空心思地設計擲地有聲的答案;另一方面,所有圍繞「精神」展開的討論,經常也流於一套理想化,甚至僵硬的倫理範本,好像那個涉及本真性的什麼,亟需一批聖徒或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戰士守護。
搖滾精神、龐克精神,零零總總,都是老生常談的話題。但對於什麼是爵士精神,徐崇育有妙答:爵士精神,在於挑戰及反對爵士本身。

徐崇育的藝術生涯從一開始就偏離既定軌道。大學時他念的是財經,在社團裡玩搖滾吉他,畢業後去到美國,一面從頭學習爵士學,一面攻讀英語教學。當碩士到手,他的選擇不是返台尋求教職,反而去了紐約市立大學(CUNY)的爵士演奏系。取得學士學位後再報考紐約大學(NYU)爵士演奏研究所並順利畢業,日後更浸淫在古巴節奏及拉丁音樂裡頭。
在台灣爵士場景中,徐崇育有著一己獨特的聲音。但為什麼是古巴爵士?對台灣聽眾而言,源自非裔美國文化的爵士樂在聆聽習慣上已存在一定門檻,若溯及更古老的發源,那又更加有距離了。
「這不是選擇,是緣分。」
在徐崇育看來,古巴爵士的魅力在於它觸及了「本質的節奏」,此處所稱的本質無關技巧,而是根植於文化傳承;發源自非洲的古巴節奏,長期以來都是透過口傳心授的方式傳播,由於與社群文化緊密交織,令早期非拉丁裔的音樂家難以透過片段式學習掌握,更遑論複製。
然而,徐崇育卻是在學期間,便因打擊樂老師推薦而接觸拉丁音樂,去到紐約以後,更有幸結識一批捏塑、定義古巴爵士的傳奇樂手。為了進一步探求根源,他返台後又前往非洲,並且在貝南共和國的港口城市威達(Ouidah)——在跨大西洋奴隸貿易歷史上,惡名昭彰的源頭之一——遇見爵士樂最初始的生命力。
那藏在一家販售西非傳統鼓(Agbadja)的店舖裡。店主來自製鼓世家,對眼前這位東方來客熱情異常,自動請纓要指導他節奏及演奏技巧,這段聯繫也未隨旅程結束歸於沉寂,兩人至今依然保持每週線上會面,繼續課程:店主示範一段,徐崇育跟打一段,店主即時指正他在節奏或手法上犯的錯誤。

更妙的是,徐崇育不懂法語,店主的英文詞彙也相當有限,課程透過比手畫腳竟也進行順利。他笑道,也許這份默契與生活在鄰近海洋地區的人們,天性裡的熱情息息相關。台灣、古巴、貝南皆是如此,即使素未謀面,照樣一拍即合。
大學畢業以後發生如此之多的意料不到,或許只能藉口緣分。否則呢。
種種經歷,都讓他對音樂有更深一層的體悟。「到了現在,『爵士』已經無法再用來定義我正在做的事情。」
爵士樂是起點,但隨著他的旅途,也儼然進化為一種Foundation,基礎載體,而非潛意識裡耳提面命的框架。也必須得如此,才得以承載他因為在世界各地遇見的不同人事物,而發展出的音樂眼界。
音樂是情緒轉化器。而這部轉化器將個人的文化傳承、生平歷史與哲思冶於一爐。它必然得挑戰,必然得反抗。「我會說,爵士精神就是不害怕爵士。」
不害怕爵士的什麼?
不害怕查理.帕克(Charlie Parker)。不害怕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不害怕茱莉亞學院(The Juilliard School)。在他看來,在查理.帕克第一次以明星之姿站上舞台,以及爵士樂進入教育體系後,它已然有被異化和馴服的風險;學院如同工廠一樣,要求才華洋溢的學子聽同樣的專輯,練同樣的樂句,最終可能推出一個個宛如流水線產品的爵士音樂家。
徐崇育認為,學習、演奏毋須走標準化流程,每個人都該有權利,且更勇敢地選擇如何走入爵士樂。儘管學習過程中難免涉及背誦、模仿與練習標準曲,但背後應具備更多的個人意識和思考脈絡。
「我們不會要求開個展的畫家現場復刻藝術史上的傑作,更不會因為他模仿得一模一樣而叫好。但在爵士樂中的某些狀況卻正好顛倒過來。
「這真的很不對勁!」
觀點尖銳,卻無比坦率。徐崇育堅信,藝術家的責任是回到個人,真正的樂句只能從親身經歷,親身所思中長出。「每個人都必須找到自己的『即興平台』(Platform)。」傳統爵士樂手的即興是基於既有的和聲展開,而他定義平台,是自己寫自己的和聲進行,自己創造自己的主旋律。
那可能典自於童年,或夢裡一段旋律的殘篇斷簡,但這已足夠作為基礎,能夠擔保獨創性及原創性,「這樣呈現出的音樂,才是真真實實屬於你的。」
也許我們可以這麼說:無論在舞台或錄音間,爵士樂都是種用上全副的自己才可能發生的煉金術。如11月21日演出中,徐崇育與長期戰友吉他手李世鈞重現二重奏編制,將個人原創曲目,以及被主流傳媒忽略的優秀音樂,以巴薩諾瓦(Bossa Nova)進行演繹。
一位古巴爵士好手轉身演奏巴薩諾瓦,邏輯似乎有點跳躍?要是你這麼想,請把前三段再看過一遍。即便是舊曲,一旦代入他的節奏感、和聲選擇、動態、即興段落,都能夠將曲子變成自己的聲音。將每個樂句都轉化為個人的創造,這正是煉金術的精髓所在。
▌採訪報導:康樂|照片提供:徐崇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