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音樂,為什麼在這樣一個地方,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為什麼爵士在東京會長成「東京式」?



1993年,美國薩克斯風演奏家布蘭福德.馬薩利斯 (Branford Marsalis)在接受《花花公子》採訪時曾這麼說,「日本人對歷史和傳承之類的東西沒眼光,」他抱怨道,「來音樂會的客人都一副不知所措的臉色,呆呆看著我們。雖然如此還是特地來聽,有人說是好音樂有必要聽所以來聽,於是不解地聽著,熱烈地鼓掌,然後回去。」
馬薩利斯的言論隨後招來村上春樹激烈的反擊--當然,所謂村上式激烈反擊,就是為你準備一床棉被,睡到半夜才發現褥子下放了顆豌豆那樣的報復--他以一篇有歷史社會縱深的雜文表達反對意見,順便嘲諷一下馬薩利斯身家良好,背景與他矢志要站在一邊的「黑人兄弟」天差地別,而且演奏的音樂只有洗鍊沒有熱情。
這是1994年的事情。
村上春樹認為,馬薩利斯的反感多少與日本一度強盛的經濟實力有關。60年代,美國爵士樂手與日本樂迷之間還有段革命情感,但進入80年代,日本人已經是捧著鈔票飄洋過海來到美國的文化與經濟的掠奪者。爵士樂成了必須守護的精神淨土,不容日本人裝模作樣的染指。即使日本泡沫經濟在90年代初破滅,馬薩利斯對日本人持有負面觀感也屬正常。
成長在60年代的村上春樹固然不接受「日本人不可能瞭解爵士樂」這樣的評論;但有趣的是,爵士樂史學者E·泰勒·阿特金斯(E. Taylor Atkins)在其所著的《Blue Nippon: Authenticating Jazz in Japan》 也確實提到了60年代的日本爵士樂手確實經歷過一場存在焦慮:沒有經歷過非裔美國人苦痛的民族,真能把握爵士樂的精髓嗎?他們會不會只是一群二流的模仿者?
容我們先按下倒帶鍵,將時間倒回二十世紀初期。這個時間點對東京爵士場景的造就有著關鍵性影響。
「爵士樂」概念在日本廣泛通行,大約是1918 至 1920 年左右的事情,最當初它是上流社會追逐時髦的寵兒,到歌廳跳舞是彼時最流行消遣活動。1920 年代大阪更因跳舞文化盛行,被稱為「日本的芝加哥」、「日本爵士樂麥加」。然而,隨著大正天皇在1926 年暴卒,政府假借悼念為名義整頓風化,先是要求歌廳停業,隨後更限制飲酒以及與舞者互動,最終勒令舞廳全面關閉。
原本在大阪活動的爵士樂手,被迫轉往東京尋找生存空間。這是東京爵士的開端,但並非一路順遂--30年代,侵華戰爭、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爵士樂也遭貼上「西方頹廢主義」、「敵性音樂」的標籤嚴查取締,直至1945 年日本投降美軍進駐,它再次成為進步的象徵,並藉著美軍俱樂部在東京風行。
演奏爵士樂,就是擁抱文明,與過去那個崇尚軍國主義、落後野蠻的日本切斷關係。
這樣的心理弧線反映在戰後日本人對掌握知識的強烈渴望中,玩音樂的瘋狂鑽研技巧,想做的跟美國人一樣好;爵士咖啡廳(Jazz Kissa)則是在50年代末開始風行,以最齊全的爵士唱片收藏、最頂尖的音響設備,證明日本已成為國際社會的一員。
60 年代隨著日本經濟復甦與學潮興起,日本爵士樂手不再追求「聽起來像紐約」,轉而嘗試將日本傳統元素融入爵士。那不光是加入傳統樂器那麼簡單,而是試圖將日本美學中對留白的著迷,注入到原本充滿律動與音符的爵士樂中,創造出一種更具冷冽,甚至帶有禪意的質感。 佐藤允彥 (Masahiko Satoh)、山下洋輔 (Yosuke Yamashita) 均是其中的佼佼者,早慧的秋吉敏子 (Toshiko Akiyoshi)、更是早早名揚海外,而村上春樹--儘管他當年顯然更青睞舶來品一點--同樣是場景的一員。
而今,爵士咖啡廳已從早年私人俱樂部般的型態,逐漸轉變為博物館式的存在。然而即使來到2020 年代,東京依然是全亞洲密度最高、最成熟的爵士市場,在銀座、丸之內等核心商業區,爵士樂與高級餐飲和商務社交共存;在新宿、下北澤、阿佐谷、神田等地,爵士則退入低調的空間,不走上流行文化的伸展台,但也拒絕被包裝成復古時尚。
在2026年一月份,Blue Note Tokyo(南青山)接續迎來本地樂團H ZETTRIO與美國老將Ron Carter 與Kenny Garrett的演出;如Shinjuku Pit Inn(新宿)、Jazz SPOT Intro(新宿)、Body & Soul(六本木)、SOMETIME(吉祥寺)依然以地下俱樂部姿態屹立不搖,服務追求更緊湊感覺的硬派樂迷。
馬薩利斯當年的評論是一點都不客氣,但必須留意,他批評的是那些出沒在大型音樂廳愣頭愣腦的聽眾,而不是出入小俱樂部的粉絲。實際上,當我們提到爵士場景時,更多聯想到的會是這樣的場所,而非大型音樂會現場。
至於村上春樹的反擊(這描述讓人忍不住想加上『嗨嗬!』那樣的狀聲詞),作家最終還是把場面圓回來了。他寫道,即使是什麼都不懂的觀眾,其中必定還是會出現努力想了解爵士樂的人。而我們必須相信這件事在隱而未顯的角落發生,音樂才不會窒息。
「從樸素地相信有那種力量存在的地方開始,才會生出真正的音樂價值這東西。」某種意義上,他的意見與馬薩利斯殊途同歸。
東京並沒有讓爵士走向大眾,而是替它保留了足夠多的空間,硬核鐵桿也好,附庸風雅也罷,它都以原本的節奏繼續存在。
整理報導: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