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欄填寫____|李亦凡:期許自由,踩著在縫隙中來去自如的探戈步|cacao 可口

「其實是很直覺的牢騷,沒想那麼多。」李亦凡坦白。

去年法國策展團隊,甚至拉著他開閉門會議,逐字逐句地討論作品的影片字幕怎麼翻譯才夠精準。李亦凡的作品儼然已成為台灣面向世界的文化代表,而當他回頭檢視時,也確實察覺到在幽默表象下,潛藏著焦慮與不確定感。

藝術家 李亦凡

那,是對什麼的焦慮與不確定感?

比如現況不再的恐懼,以及對消弭此一恐懼的無能為力。在國際秩序重整的大背景下,那令不少生活在台灣的人陷入憂悒或狂躁的情緒;還有就是在秩序重整過程當中,扮演關鍵角色的科技。他說當前的局勢讓人想起上世紀的科幻片,那時候的人類對人工智慧技術的想像不脫冷戰框架,美國與蘇聯建立各自的AI生態系統,彼此壁壘分明。

互不流通,在今日竟也非不可想像的現實。

作為一名「技術宅」——這是他的自嘲——李亦凡的關懷,是與科技交纏的慾望及恐懼。他十分好奇是什麼樣的模式或機制,運作起或許難以言明或負面的情感。在某些時候,那也是他的處境。

這些都通過近年作品裡的分身,一個由他親自配音、操偶的無名白色人型表述。其形象是基於李亦凡個人五官創建,他形容那是一種「數位起乩」狀態,藉此探討那些個人在現實中不願正面回應、直球對決的內容,「扮演這個人物就是向內心發問,瞭解我的恐懼與慾望。」

李亦凡將作品裡的幽默看作自我解嘲、自我武裝,是清除焦慮的手段,「所以他會有點像是先知,一直告訴你一些大道理,但怎麼看都不可靠。」

「我很喜歡這種存在於影像中,不確定能不能信任的先知——許多文學作品或電影裡面都有這樣的角色。」

那也是本屆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策展人哈法艾爾・馮希卡(Raphael Fonseca)在李亦凡作品中看到的東西。馮希卡來自巴西,他稱李亦凡的作品具備「百科全書」式風格,以描述其喋喋不休的錄像作品,轟炸一般向觀眾解釋/灌輸知識,挑戰觀眾的心理極限的同時,也為作品引入更深層的情感基調:一種面對知識,以及影像生產方式的憂鬱。

台灣館英文標題為「 Screen Melancholy」,中文「鬱卒的平面」卻非原文直譯。李亦凡認為,將Melancholy一詞翻譯成「憂鬱」或「哀傷」聽起來稍嫌嚴肅,「鬱卒」卻帶有種幽默的語氣,「是有點難過,但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Screen改譯為「平面」也有巧思,「比如攝影,你是用平面的物質捕捉立體的人事物。某種程度上,我們可以透過照片去想像被拍攝體原本的樣子,但它終究只是平面,永遠不是對象本身。」

那精準地捕捉到他們這一代人——千禧世代——的共同成長經驗。無論生長在台灣或巴西,都經歷過藉著螢幕、網際網路認識和感受廣大世界的階段。那不全是正面經驗,有時也是種衝擊。李亦凡說,這種「世界很大」的感受裡,隱藏著少許憂愁——試圖認識,卻又無所適從。

今次他為雙年展特製的新作是此一情緒的延伸,處理的是影像的「痕跡」。李亦凡舉個例子,社交媒體上的VHS的濾鏡,「這種已經被淘汰的紀錄,如今卻成了視覺風格。」

「為什麼過時的技術忽然成了時尚?這風格之於我們的意義是什麼?為什麼令Z世代也感到懷舊?什麼是此刻影像的『痕跡』?它在未來又會如何被看待?」

針對此一議題的衝動來自當前迭代迅速的AI生成影像。2023年,一支被下標為「威爾史密斯吃義大利麵」曾在網上風行,影片中有一名疑似好萊塢影星威爾.史密斯的生物端著麵條朝鼻孔裡猛塞;但同一段提示來到2025年,AI的產品已可亂真——那看起來像影星秘書的貼身記錄。

這種前代模型的產物為AI垃圾,「但我對這種垃圾很有興趣。」李亦凡認為,技術本身便有一定浪漫成分,它彰顯了當時的人如何思考——以及人們的情感如何因技術而改變。在這層意義上,因為一張照片而萌生思念,並不是人類先天具備的能力,反而是19世紀攝影術問世後才誕生的感性。

「我的創作想處理介於縫隙之間的東西。」李亦凡說。

他認為,科技已經對人類進行階級化,一個人配享什麼樣的服務,取決於所擁有的資源;近幾年在國外駐地的經驗,更讓李亦凡發現世界上其實存在相當數量的人,抗拒一切索取個人資料、帶有商業性質的服務。他將這群人比喻為數位時代的苦行僧,不以功能性和便利為優先,「就像吃素一樣,要與不要都只是一念之間的抉擇。」

至於他自己,創作中是有部分運用上自由免費軟體,但商業軟體也因其強大效能令他無法割捨,「去評斷一項技術的是非對錯很困難。只能選擇不要抗拒,但也別太往它的坑裡跳。」

就像跳探戈舞一樣,保持一定程度的聯繫與互動,對踰矩無理則敬謝不敏。不過,他也懷疑這樣的從容姿態是否太過天真,「你以為你是進退有據的跟他們跳探戈,可舞步都是人家設計的。」唯一能做的只有掌握技術邏輯——喜歡跟AI聊天,就更該去瞭解AI的深度學習是如何運作,而不是無知無覺地貢獻數據,淪為開發者用以改良模型的資產。

他不敢斷言自己作為技術的依賴者,和科技鉅子們的關係是否對等,「但我期許有自由,」李亦凡說,「一種在縫隙中來去自如,庖丁解牛的自由。」

儘管對自己的垃圾話被端上「國宴」級別的場合有些不安,但李亦凡也認定在自己的創作中,台灣並沒有缺席。當許多創作者還為「我們是誰?台灣是什麼?」此一關於自我認同與主體性提問所困擾,急著定義詮釋時,他關注的是「我們可能是誰」。

對他而言,文化是此時此刻,是當下,因而具有能動性,「不是固定某個既有的價值,而是一種訴求『開創』的價值。」

「對我來講,不確定性也是種流動,是面向未來的。我想在創作上,這是一種特殊卻必要的氛圍。」不是要鞏固某個東西,而是反過來,鬆動某個東西——這就是李亦凡對創作的想像。

——————

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李亦凡的生活:

Q:  你認為「生活」是什麼? 工作之餘,私底下的真實生活樣貌是?

李:其實我是個蠻宅的人,喜歡規律的生活。

我的生活習慣很固定,早餐基本上都吃一樣的東西;喜歡一家餐廳,就會一直去同一家。就連做作品也是朝九晚五,大概五六年前我就決定要當一個上班族藝術家,早上九點到工作室,五點就下班。下班回家後就放任自己彌留,盡量不熬夜。

彌留其實就是放鬆,一直以來都喜歡打電動;但因為去年搬到荷蘭,很多心思都用在讓自己吃得好一點,所以現在的「下班時段」都是花在買菜煮飯。

Q:  你最近一次靈感來源是來自哪裡?網路、旅行,還是日常的偶然?

李:我不太相信靈光乍現這種事情,我認為創作的動能是很慢、很日常的累積。來自於我看了什麼書、學到了新東西,以及這些新知如何與原有的知識系統互動,不是坐在樹下被蘋果打到,就冒出個萬有引力假設那樣。

我想,我不是那種必須通過強烈衝擊或不規律生活來獲取靈感的藝術家吧。

Q:  你對於理想生活的想像是?如果有一天不能再以創作表達自己,你會用什麼方式繼續表達自己?

李:我覺得人類最大的敵人是「無聊」。如果只是躺著不動,最後一定會感到無聊。人有時候是挺犯賤的,總再想辦法滿足自己的多巴胺。所以我很難想像會突然停止創作,然後就這樣躺著。

如果要描繪我的理想生活會很單調,我可能會回答每天都生活在電玩的世界觀裡,但認真說的話,我的理想的生活應該是:在日復一日的規律中,持續發現新東西。而我現在就過著這樣的生活。

Q:  如果有一天荒島漂流,可以讓你隨身攜帶三件東西,會帶著什麼?

李:前面提到我是很宅的人,雖然是雙魚座但並不浪漫。關於這個問題,我直覺答案是電腦——但馬上意識到荒島上根本沒有電,帶著幹嘛?

枕頭是我的第一首選。我對枕頭的要求非常高,甚至為了去荷蘭生活,特別準備一個行李箱裝那種專門為睡眠設計的枕頭,因為我非常重視睡眠品質;然後是蚊帳,我的體質容易被蚊子咬,荷蘭沒有紗窗,想開窗戶透氣就得面對蚊子圍攻。別以為荷蘭蚊子不多,在全球暖化的影響下,牠們也越來越猖獗了。最後是牙刷,雖然普通,卻是維持日常習慣和衛生的必需品。

我的選擇其實都很務實,都是為了滿足日常生活的基本需求:睡得好、不被咬、清潔乾淨。

▌採訪:林圃君|撰稿:康樂|攝影:鄭曼姿|動態攝影:鍾尚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