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欄填寫__|《眾生相》導演李駿碩:在誤讀的裂隙,顯影一場公寓漂流|cacao 可口

《眾生相》之於我們是場哀悼之旅。

張迪文飾演的男主角輾轉在床伴間,借用他們的職業、觀點,像翻筋斗一樣,一旦內化成自己的語言就成為一個新人。他即使在最多話的時候也顯得寡言,外型蒼白瘦削,容易讓人誤會剽竊是因為內在和身形一樣單薄。

但實情是如此嗎?他所做的一切,都像為了追溯那個始終存在於他口宣的演員男友,好像必須如此做,才能夠找到和解及救贖。最後時間的順序因為他的意念而被打亂,他彷彿走進記憶,走進電影開始以前的故事。

這情節是否有點悲觀呢?

「沒有啊,你怎麼會覺得是悲觀?」導演李駿碩饒富興致地打量著我們。

於是我們說出種種疑惑。

如果不是誤讀,導演多半不會親口澄清《眾生相》不是個悲劇。

類似的誤會也發生在他為故事做提案簡報的時候。在座的劇本老師強調,電影裡的關鍵場景必須是虛幻的,「他從來都是憑空想像出男朋友不是嗎?」

「不,這個電影是要把我跟我男朋友的故事講出來。」

導演 李駿碩

《眾生相》是李駿碩的第三部長片作品,帶有自傳性色彩。有趣的是,相較眼前這位健談的青年導演,他的電影化身卻是費解的存在——內心世界成謎,都是在一次次性接觸後,才以隱約可循的方式勾勒出來。

稱整部電影的氛圍為哀悼,其實也沒錯。但那不是失去重要的人,而是上下求索重要事物仍不可得的情緒反應。「酷兒相對主流畢竟是小眾。」他說,「酷兒必須要發現自己——世界上肯定有人會為這件事情傷感啊。」

他提醒哀悼(Grieving)是動詞。為空缺扼腕、接受空缺的動詞。歷經 Grieving Process,是為了完成與悲傷說再見的過程。

《眾生相》是李駿碩與男友的故事。他有個分隔兩地,維持開放式關係的男友。以前每當提起對象時,旁人總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假的吧?有這個人嗎?就算有,同志的開放式關係能多嚴肅看待?「我想要在電影裡 Capture 這種感覺。」

《眾生相》還是李駿碩和約會軟體上認識的床伴的故事。有些人大方,有些人慢熱。與外向的人渡過愉快一夜不意味能發展出瞭解,謹慎的人卻可能交出真心。於是有些人會再見面,有些則不;有些人能給你送暖,有些人你一下子就知道他是居心不良的圈套。

約會軟體是可以任意冒險的曠野,一處一處的公寓則縱容各種奇遇。隨之而來或哀傷或戒備或暴戾的語言成串,如水銀瀉地。主角剽竊了別人的身分嗎?也許是吧。但他所有藉由撒謊得來的,最後都成了由衷的自白。主角找到了他的演員,李駿碩找到了他的男朋友。

簡報那件事還有後續。在聽完李駿碩解釋後,劇本老師反問,誰想看你跟你男友好?同志片都是悲劇!

「但我拍同志片不是來賺取大家的眼淚。」

「一個 Grieving Process的最後,有些人會釋懷,有些人則用娛樂麻醉自己,將哀傷封鎖在內心的一個角落。」李駿碩說,「我想講的是,你必須去面對它。」

《眾生相》,一些漫無目的的對話,一些性愛前後略顯尷尬的相對,卻也非輕巧的能讓人在走出電影院後隨意抖落。那刺痛著觀眾對當代社會的感知。2018年,香港電視新聞的跑馬燈曾鬧過一次笑話:「涉案男子企圖開車撞向探員,探員連開兩窗。」

「警匪駁火都要透吓氣」有網民幽默評論。笑點源自於廣東話裡窗與槍的讀音雷同,肅殺的警匪對峙因一時筆誤錯聽,成了荒誕黑色喜劇場景。《眾生相》裡也有對讀音的玩味,只是這次是倒過來。電影裡一名英籍教師回憶,他有次在教室喊「開窗」竟嚇哭學生,因為他們聽成了「開槍」。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曾有人問導演,那是否暗指2019年的香港街頭?

「觀眾可以這樣詮譯,但開槍這個意象在當代不同地域裡都會喚起不同的創傷,而這份創傷是文化互通的。」美國Black Lives Matter 運動的緣起,是接連幾個黑人在沒有任何預警中被截查警員槍斃,我們在這個直播的視覺時代中時常會經歷這種日常恐怖。

「以前黑人因為過當執法死了,往往沒有人證、物證,就這麼無聲無息消失,現在我們卻在手機螢幕上,近距離看著一個生命在直播中緩緩消逝,在幾分鐘的時間內。」

這份敏感源於他的伴侶,一位美國黑人。這種「特寫」的影像和他童年經歷過的截然不同。2004 年美伊戰爭,炮火尚停留在電視新聞的長鏡頭裡,暴力的距離感很遠,如今暴力赤裸地闖入日常。上一個年代一張戰爭罪行的新聞照片,能夠激起觀眾的義憤,引發全球反戰聲浪,今日的即時播送幾多平民活活被燒死的影片,卻無法煞停戰爭機器。我們都已習慣在掌心上目睹死亡。

傷害變的細瑣平庸,感官上的麻木也讓他警覺。對李駿碩而言,「開窗」不是政治影射,而是具體的、伴侶隨時可能遭受生命威脅的恐懼。

創作原意與觀眾解讀的裂隙,在他不啻是種與世界對話的方式。「從事創作的人,尤其是編劇,就是不停地借別人的生命故事去寫自己的作品。」無論親身對話,或者巴士鄰座婦人的碎語,都能夠重塑完整的人物。《眾生相》也是這麼來的。

面對評論界的過度解讀,李駿碩以前輩陳果導演為例,許多影評人在其作品中讀出「後九七」的深沉鄉愁,都未必是創作者本意,但「誤讀」也可以是種創作。如他將英文片名定為《Queerpanorama》,取酷兒(Queer)在文化理論中「正在成為(Becoming)」的動態意涵,「我們正走向一個未知的未來。」

意外的是,有觀眾也將主角不斷變換姓名的過程,理解為香港身分流變的隱喻。他坦承寫作劇本時並不帶有那樣的意圖,「但我喜歡這個演繹,」他說,「常有創作者說,『把詮釋權留給觀眾!』,我覺得這是做創作的人應該有的風度。」

「有這樣的理論、有那樣的演繹方法,很過癮啊!」

所有意象皆可被觀眾重新詮釋,但都有個標籤是無法、也毋須被消解,是如影隨行的靈魂底色。

「就算我未來不在香港拍戲,大家還是會覺得我在電影裡反映故鄉。這很好。」李駿碩說,「因為我永遠都會是一個香港導演。」

那就像電影裡的性,自然而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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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李駿碩的生活:

Q:  你認為「生活」是什麼? 工作之餘,私底下的真實生活樣貌是?

李:我不拍電影時都在看電影、看書、畫畫、煮飯,和約炮。

Q: 你最近一次靈感來源是來自哪裡?網路、旅行,還是日常的偶然?

李:看書。

Q:  你對於理想生活的想像是?如果有一天不能再以創作表達自己,你會用什麼方式繼續表達自己?

李:我有生之年會一直創作。

Q:  如果有一天荒島漂流,可以讓你隨身攜帶三件東西,會帶著什麼?

李:火機、剪刀、性玩具

▌採訪報導:康樂|攝影:鄭曼姿|動態攝影:鍾尚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