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欄填寫__|簡詩翰:誰能做一輩子的寵兒,願當人間獨一無二 |cacao 可口

在白馬恐怕也難旋身的工作室裡,簡詩翰捨棄掉所有舒適的可能性,椅子沒有、冷氣不必,只擺進創作之所需——兩腳畫架、全身鏡、裁縫機、各式各樣的收納櫃、鮮豔而躁進的服裝、疲憊卻戲劇性的高跟鞋……。在已經不再作態冷靜的燠熱六月,簡詩翰坐在工作室的一小塊空白上,讓琳瑯滿目化妝品包圍他,一邊喝著已經變得太溫的冰咖啡,一邊在臉上熟練地拉寬眼角的黑色三角形、褐色眉毛稜線得超越強勢,還有嘴唇邊的紅豔輪廓,手勢在這處慢得特別輕。他是夜的皇后,帷幕由他揭起。

職業欄填寫:藝術家&變裝皇后 

幕後總是凌亂,跟內心一樣,光打不進,整理構成困難;尤其劇場,也是修羅場。簡詩翰在很早的時候就發現,自己不是那種「演什麼像什麼」的男演員,就讀台藝大時的恩師蔡佾玲鼓勵他,開自己的花,作台灣特有種,因此他也飛到英國,把倫敦大學金匠學院表演創作碩士學位給取回來,台灣去讀的人少,往往是為了試探自己,也試探表演如何為自己塑型;2019年展開一系列的「皇后養成」計畫,推想並置身「如果簡詩翰不再是簡詩翰了,那他還可以是誰?」的試驗。

接著,「Hannah」越來越紅了,白晝之夜、北藝中心、臺灣戲曲中心、卡米地、夜店、百貨商場,甚至總統府Hannah都去過了,「我以前超級怕,甚至避免Hannah走紅。但現在覺得如果大家不記得簡詩翰,只記得Hannah也沒關係。」身為酷兒,也是劇場工作者,但其實小時候最大的夢想是成為一名畫家,曖昧的身分及狀態讓他感覺危險卻又著迷,「過去我會覺得在這灰色的地方好難受,但現在我不想被某個圈子、角色給綑綁住了,處於灰色地帶很棒呀,更具彈性,曾經算命師也這樣說我。」太相信命運,可能導致步步為營,但簡詩翰決定不按照常規舊例,想雨露均霑。

如果Hannah變得太紅

回溯變裝皇后生涯的重要轉捩點,簡詩翰說起那個時刻其實很安靜。那是在Leo(妮妃雅)家。「我受邀去他家玩,其實也沒玩什麼,就是坐在旁邊看他弄東西,他私下話又很少,我當時心想這人還真有趣。然後他突然開口問我對夜店表演有沒有興趣,我回答他不排斥、可以試試看。」也正是那一天,Hannah成為瘋家(The House of Wind)的女兒,短短幾年過去,Hannah現在跟著媽媽妮妃雅和其他姊妹們展開一連串奇幻旅程,馬不停蹄。也始料未及。

在多數人尚未熟悉變裝皇后文化的今天,台灣變裝皇后產業結構也尚未建構完全,然而我們已經迎來世界冠軍,就連簡詩翰自己也很難把身心狀態調整好,「工作、商演機會,各類邀約都變多了,生計的壓力有減輕,但最大過不去的是,當你有一個世界冠軍媽媽,做到一定的標準是必須的。但本來我想做變裝皇后這件事是因為想要自由啊。」其實任誰,都很難讓簡詩翰願意放棄個人意志,嵌合所有人的期待,有時候其它皇后看他,覺得他好像太聰明、太有想法。

還有一次,瘋家受邀到總統府表演,那是變裝皇后的榮耀時刻,恐怕目前也只有發生在台灣,表演結束後,家族成員與總統拍攝合照時,Hannah硬是不顧彩排設定,走到了景窗的最邊邊,此後所有國內外重要媒體露出,Hannah只出現一隻腳可供辨識,「他媽的氣死我了。」媽媽妮妃雅再怎麼擔憂,也只能無奈以一句話帶過。簡詩翰有時候就是不讓所有人都開心。

不知好歹,超出負荷

但他不是故意的,他還在想,那麼自己的高峰呢?

今年三月,曲家瑞老師邀請簡詩翰到媒體傳達設計學系協助評圖工作,簡詩翰也跟著學生一起畫畫,就像是回到小時候,一心一意畫畫,沉浸在不必揣懷未來,也不必迴避過去的快樂時刻;沒能當畫家,簡詩翰在自己的個展—《漢娜辦展》,也預備展出許多繪畫作品,討論自畫像和身體,帶出想像和投射之間的呼應和趣味。

而脫口秀的演出,簡詩翰也不願放掉,問他身心還吃得消嗎?「我得承認我很貪心,機會擺在眼前,我不會想要放棄,而那些可以讓我感到自由的東西,我也不想放,所以等於說要花很多很多時間,因此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犧牲睡眠。我通常只睡四、五個小時,多出來的時間,就是做自己創作的東西。這次《漢娜辦展》的東西就是這樣擠出來的。」

簡詩翰自己知道,他很幸運了。在很偶爾撐不過去的時候,他除了找劇場閨密哭一哭,也會想起妮妃雅說過的,「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才會長久」,這句話是箴言,也像是特權,「這句話後面由非常多的特權結構所組成,我得說能夠做藝術,一定要符合某些條件才有辦法;但我現在也會將這句話視為提醒,讓我重新看待自己的位子,也進而去肯定自己如果手邊做的事情是開心的,那它就沒有太大問題。」

作秀時狂野的Hannah,下了台,往往會再繞回工作室,陷入城市巨大的沉默裡,像一根寂寞的電線桿,用微弱的光線,再次複習表演的每個當下,「我還能做到怎麼樣?」沒有答案出現的凌晨兩三點,他再點上一支菸,讓疲憊和憂慮隨一縷一縷的煙,慢慢消逝於黑夜。


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生活的問答:

Q:請和讀者分享你的一天

詩翰: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照著鬧鐘醒來。將近十點會醒,起來後花上半小時或兩個小時慢慢開機,坐在我家陽台,喝一杯黑咖啡,抽兩支煙,無腦滑手機,出門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工作室,中間可能會安排其它行程,比方說去永樂市場買布或去美術用品社買東西,進到工作室就開始發呆,我會花很多時間發呆,直到傍晚。後來我發現在工作室不是為了在等待什麼時刻,比較像是醞釀那個時刻,整理自己的狀態啦、整理環境,看一下工作進度。不過通常到了凌晨一點就會開始焦慮,覺得自己一事無成,之後會進入積極的盤點狀態,然後到了兩點,好像該準備回家嗎?還是繼續待在工作室?如果沒有按照鬧鐘醒來,就會一路睡到下午,無所事事直到傍晚,進工作室重複一樣的狀態與工作。

Q:靈感來源是?

詩翰:生活中的無聊小事。比方說我會注意計程車司機的前臂,或是從後照鏡注視司機的眼神,或是從他跟自己講了什麼,去猜測他可能是甚麼樣的人。雖然我盡量避免看中國的影片,但在youtube上有一個頻道叫「Linvo說宇宙」很啟發我,它在分享物理學、宇宙學的東西,不會講得很難,但又不會到太簡單讓你一下就懂,它處於一個中間位置。它激發我對化學物理的興趣,以及讓我發現我喜歡的語言或是表達就是如此模糊、具有想像空間。

Q:你心目中的理想生活樣貌是?

詩翰:我覺得我未來想要的生活差不多是現在這樣,自己的時間再多一點,然後錢也再多一點這樣。這兩年很少會抱怨很累了,但不是認真抱怨那種,我覺得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樣選。如果今天放了兩個禮拜的假,我一定會覺得自己是不是沒有存在意義。

▌採訪報導:林圃君|攝影:呂昀|動態攝影:鍾尚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