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欄填寫__|面白大丈夫:創意,就是別人能理解,卻想不通幹嘛這麼做的番茄炒蛋|cacao 可口

採訪「面白大丈夫」的那個下午,為了準備攝影拍攝器材,我們提前五分鐘按響工作室的電鈴;也因此在正式採訪前有一小段時間可以從旁觀察面白成員私下的樣貌。

招呼我們的主要是劇團成員董軒和業務惠心——董軒曾在他們的Podcast節目上說自己是面白當中負責對外社交,扮成E人的I人,今日一見確有幾分道理。其他三位成員,耿賢買了飯盒到工作室,趕在工作開始前用餐,阿量則拿了玩具籃球練習運球及投籃;木森最後到場,他微笑向我們點點頭後,很自然地融入其他三人的話題中。

那場景就像來到大學合租宿舍,也是面白的演出予人的感覺:你彷彿回到學生時代,看著系上風雲人物互丟廢話幹話垃圾話,即使未曾打入他們的小圈圈依然被逗樂,是那樣令人懷念的無憂無慮。

那是劇團的初始設定嗎?當然不,「因為四個人都是臭直男,很自然就變成這種感覺了。」他們說。

職業欄填寫:漫才師/搞笑藝人

在當前語境裡,直男並不是褒義詞,如果前面再加個臭字,那更不會是什麼好話。但偏偏他們的Podcast節目「面白 On Air」的聽眾,不少人都將這四個徹頭徹尾的直男當作密友,又或者鄰居大哥哥那樣看待,可以毫不扭捏地訴說煩惱及崇拜。

Podcast上是陪伴感,「面白大丈夫」YouTube頻道則是配飯感,到了假日,現場喜劇《職男人生》系列則帶來娛樂感,順帶一提,前二者都是每個禮拜更新,至於演出,他們接下來三個月幾乎每個周末都到不同縣市巡迴。

即使是老字號又有明星加持的劇團,都很難做到如面白一般活躍。自2021年起,「職男人生」系列在OPENTIX兩廳院年度數據報告上便持續霸榜,人氣流量、銷售成績居高不下。面白大丈夫的崛起,可以解讀為表演藝術市場的觀眾結構正在改變,又或者觀賞漫才、日式搞笑的習慣,已經在大眾生活中散播開來。

有趣的是,他們對此項數據的態度卻要審慎的多,與臭直男屌兒郎當的形象大相逕庭。

「面白大丈夫」劇團成軍於2019年,現由「搞笑救星」、「森量」兩對漫才搭檔組成,左起為董軒(董任軒)、耿賢(林耿賢)、阿量(蔡惟量)、木森(林木森)。

假如你詢問面白在YouTube頻道上的粉絲,他們可能會介紹面白是做遊戲企劃的Youtuber,並分享「剛剛好的黃腔」的其中一集給你;經常進劇場或喜劇俱樂部的觀眾則會說,他們是漫才師,並繪聲繪影地描述他們的情境短劇有多好笑,你心裡則犯嘀咕:不是說漫才師嗎?怎麼聽著形容像舞台劇?

「還有一種情況是,買票來現場看演出的觀眾,開開心心地回家後在限動上發一條動態『我今晚看了一場脫口秀』!」董軒說。

脫口秀是脫口秀,站立喜劇是站立喜劇,漫才又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在日本,漫才師與搞笑藝人也非井水不犯河水的獨立職業類別。找樂子的觀眾沒有釐清三者差異的義務,但之於他們四人,這現象也說明了面白在推廣日式搞笑的路上只是小有成就,還有一定程度的努力空間。

左前至右方依序為董軒、耿賢、阿量、木森。

喜劇分許多類型,如果站立喜劇經常與時事諷刺有關,戳對象一下便迅速脫離戰場;那麼漫才更像是一種互相幫助的形式,以複數表演者拋接,堆疊笑點為特性。「應該說,我們對架空一個世界觀更感興趣,比較少針對個人而去的笑點。」阿量解釋,「要針對也只針對我們自己。」

相較生冷不忌大小通吃的站立喜劇,漫才因此顯出一定程度的弱勢——尤其考慮到,政治是台灣觀眾最買單的題材。「想一下子獲得很多關注,政治絕對可以幫到你。」董軒分析道:「但相反的,那也會引來很多仇恨值。你不可能有時間一一回應那些潑你髒水,拉你站隊的人,這是成為公眾人物必然要承擔的。」

在起步階段,面白也曾考慮過要不要處理相關話題;現況也非一味利害權衡的結果,反而是對喜劇應該是什麼模樣的審慎思考,「我們真正想做的,是利用面白在日式搞笑領域培養出的表演能力、創意,吸引觀眾並獲得認同,不單單只是因為蹭上某波話題、熱潮。」

幸好,他們還有黃腔——台灣另一大觀眾流量密碼。董軒坦承黃腔是面白最成功的破圈嘗試,「腥羶色是我們的底線,也有助於推廣『大喜利』這個遊戲形式。」儘管那也為面白招來一些負評,甚至被寫進維基百科的頁面中,「但如果這就是讓日式搞笑出圈的代價,那就讓我們來扛吧!」

左前依序為董軒、木森;左後依序為耿賢、阿量。

對於以日本搞笑藝人為創作楷模的面白而言,「日式搞笑」並不是畫下某種界線。誠如他們所言,當地的搞笑企劃本來就琳瑯滿目,作為台灣的創作者,自然也不需要太過拘泥形式,只要內容有趣就好。木森舉了面白近期參加達康.come主辦的大型現場喜劇節目《集まれ!Play Boy Station!》 為例,該集節目的表演者被分成醫生、病人兩組人馬,剛剛開場木森便隔空指著「菜冠雙頭」的漫才師冠冠挑釁,木森與冠冠同時離座後,雙方陣營隨即跟上搬演全武行——沒經過事前溝通,純屬臨場反應。

「我其實不知道發這球有什麼效果,但大家會幫忙試出最佳解答來。」那都可以說是漫才師的集體共識:有人發球就要有人打回去,即使冷場了也要讓尷尬有喜劇感來收尾。「如果現場沒有笑聲,你就會看到他們兩個人慢慢坐回去了。」阿量打趣道。

有笑聲,那就是對的路,濃度可以再提高。「搞笑其實就是這樣,不管前面再怎麼冷場, 只要最後的結尾有笑聲都是成功的,都是好的演出。」耿賢說。

「面白大丈夫」的短劇創作核心耿賢。如果你有特別留意,這是耿賢在內文中第一次露臉,看在鋪哏鋪這麼久的份上,原諒我們古怪的幽默感吧。

面白出品,番茄炒蛋理論

耿賢跟我們分享了他最近一則記錄下來的點子:伸出祿山之爪的電車癡漢。但地點不是尖峰時段的電車,而是井然有序的月台排隊人龍,「『超明顯的,一下子就被抓到了吧!』類似這種讓人想吐槽的狀況,不管有沒有用都先寫到筆記本上再說,未來某一天就可能和其他事情串起來。」

並不是殫精竭慮地發掘有趣的情境,而是把一個場景拆解成許多元素,讓它們刺激自己的想像。使創作啟動的,實際上是好好生活,好好觀察。「每一秒都活在當下,走在路上要觀察看板上的字、街尾的那個人正在做什麼,吃飯的時候對旁人聊天的話題都留點心,這麼做就有可能發現有潛力的切入點,也就是一般所說的靈感。」阿量說。

劇本形成後的排練是必要的,但別排得太死,以免形成「排練怎麼做現場也該怎麼做」的偏見,也才有現場碰撞的即興空間;不過也切記,前次碰撞出的火花,操作第二次第三次反應只會逐步遞減,因為表演者的新鮮感與投入,都會影響到觀眾的感受。舞台上下是有情緒交流的,你得維持住一個high的能量,觀眾才會跟著high起來……一談起創作和表演,四位成員是越說越多想法,讓麻瓜如我們險些招架不住。最終我們決定,將話題收斂到「創意」這個基本問題上。

擁有豐富舞台劇經驗的木森說,在表演裡「預期」是個微妙的心理,演員須要在每一次演出中達到相同的情感強度;然而,一旦有意識地在特定環節上用力了,那便會失去最舒服的從容感——也就是第一次擦出火花時,自己最真實的樣子,「以現場喜劇來說,你越能保持住從容自在的狀態,那個偶發的笑點就可以延續越長的時間。」

關於創意,面白有個妙喻,那就是番茄炒蛋理論,番茄和蛋都有個別的食用或料理方式,但第一個想到把兩個看似不搭嘎的東西結合在一起的人,就是創意大師。

「創意,就是別人能理解,卻想不到的東西。」耿賢這麼說。如同番茄炒蛋,單純拿番茄去炒蛋,任何人直覺判斷都是不會好吃的,但灑點糖,加些酌料,美味變產生了。「有時候創意就是,你一開始不認為這條路可行,卻打通了構成阻礙的環節。」

「對,我也覺得創意就是番茄炒蛋!」阿量忽然插嘴道。阿量逗笑眾人後,搭檔木森很快接過話題,並將創意定義為保持新鮮感。作為兩個女兒的父親,木森從照顧小孩的經驗中意識到,要想解決生活中的大小雜事,同樣也需要發想去解決,沒有單一路徑可循,「解決層出不窮的困難,創造每個當下的解答。至於怎麼察覺到當下,你必須將自己歸零。」

那也是為什麼每一場《職男人生》都不太一樣,因為每演一次,劇本給予的基本框架上都會長出新的肌肉。「你不能讓自己死了,你要活生生的持續創作,把每一刻都活好,」木森說:「所以沒有什麼可以定義創意,創意無所不在。」

阿量總結道,「創意就是你的創作被同意了。為什麼被同意?別人想不到,你又喜歡,這樣就算數,不分大小。實際上,最終決定什麼叫創意的是你自己,重點是持續觀察,持續創造,持續找你的番茄跟蛋,持續做番茄炒蛋。」

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生活的問答:

Q:請和讀者分享你們的一天

董軒:以面白來說,在工作日大家的行程都是一致的,週二固定錄Podcast,週三拍YT企劃,開會討論當周與下星期要做的事情。如果有商演、業配、採訪也會在這兩天跑完,五六日就演出。

除非接下來有新製作要排練,否則我們固定在週一跟週四休假,週二週三則是下午進工作室,早上算私人時間,我們也盡量在七、八點左右就把事情都處理完成。

木森:工作上就像董軒說的,另外因為我有兩個小孩,早上大約八九點起床陪女兒玩,一起等媽媽起床後再來想接下來去哪吃飯、帶小孩去哪放電。放完電後再回家哄她們睡午覺,如果當天不用進工作室,就是重複放電、吃飯、洗澡、睡覺。

有兩個小孩很難有私人時間!我的女兒很需要人陪,看卡通也一樣;以前如果我邊抱女兒邊滑手機,她們一定會哭,要放下手機哄才能入睡;也要確定她們真的睡著了才能做自己的事情,否則一拿起手機收訊息,小孩馬上又醒了。

耿賢:妳的女兒跟我的貓很像,牠趴在我腿上時只要我用手機牠就會叫。我喜歡運動,休假、工作日當天上午沒事都會去健身。

阿量:你們女兒跟貓應該是害怕電磁波。我休假時會打籃球,最近我們組了一個漫才圈籃球群組,固定每個禮拜一打球。但打過第一次後隔周就流標了。

董軒:我自己滿喜歡看書的,投資理財類,話題相關的書籍也會看。前陣子AI狂熱時,我就把所有介紹AI的商業週刊雜誌都買回來一本一本看。如果整天都空著, 我會去誠品書店買幾本書,然後到附近的咖啡廳看一下午的書再回家。我們的嗜好都滿單一的,可能是因為假期的量不足以發展另一個嗜好。

耿賢:應該說另一個嗜好就是喝酒,白天運動、晚上喝酒。

阿量:你這是在用健康的習慣和燃燒生命的壞習慣平衡你的自律神經吧?

Q:你們心目中的理想生活樣貌是?

董軒:其實現在就是理想生活了,當然更理想的狀態是面白能去小巨蛋辦專場,在北流辦面粉趴,有更多職棒比賽找我們開球,到海外演出。

耿賢:理想生活是按我們現在喜歡的方向越走越遠。還有在台北市置產。

董軒:那是最理想了。走長久很重要,我們開始做YT大約一九、二零年,那個時期熱門Youtuber現在已經殞落一大半。這對我們來說是一記警鐘,Youtuber保鮮期原來這麼短!千萬不能過得太安逸,要不斷發展新企畫,提高自我要求。

面白和其他漫才組合、喜劇團體不太一樣的地方,我們不太會在節目結束後就把演出段子上傳到影音平台,主要原因是面白剛起步時成員都還是上班族,沒有太多時間持續寫新段子。等到全職做喜劇以後,一方面「職男人生」有加演的需求,放到網路上就見光死;另一方面又有很多想拍的企劃,無意間就發展成網路、現場截然不同的內容,操作到目前為止也確認這是個不錯的商業模式。現在Youtube頻道更像自我測試的一個地方,挑戰不仰賴電視台給資源,就作出一檔我們想要的節目。

木森:這邊補充一下,我覺得現場演出之所以珍貴,是因為他是人去演的,每一次都不一樣;但如果用機器錄下來,那就是一次定型,你不太能再長出新的東西了。

我們的思維也有點受到屏風表演班的李國修老師的影響,以前很多劇團會發行DVD,只有屏風從來不考慮這麼做。因為李國修老師認為現場演出只能進劇場看,通過攝影機鏡頭,那豐富度和效果一定打折。此外,舞台上下會互相感染,面對很High的觀眾,演員也會有更多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靈感,那真的是天地交泰,通體舒暢——你整個人會在舞台上亮起來,什麼笑點都想得到,什麼球都接得住,那是非常神奇的體驗。

董軒:要說更遠大的夢想的話,就是把「搞笑」產業化、規模化、商業化。讓面白成為像日本吉本興業這樣的複合式商業品牌,除了我們四人的「搞笑救星」、「森量」,也會有其他喜劇團體加入,舉辦各自的專場或拼盤秀。當然,前提是面白先紅到一個程度。

耿賢:具體目標就是YT先破百萬。

董軒:有點像五月天那樣,先有五月天才有相信音樂,再來是其他歌手陸續加盟。這幾年去日本看吉本興業的藝人演出,有件事讓我印象非常深刻,即使是平日下午兩點半的場次,四、五百人的場地依然可以坐滿!觀眾有各式各樣的人,上班族、家庭主婦、老爺爺老奶奶,進場看表演對於他們已經是稀鬆平常的事。目前在台灣,看現場喜劇還是一個很特別、很專屬的行為,我們期待在未來的台灣,現場喜劇能像看電影一樣成為人們的習慣,可能你今天有點閒,查一下有什麼活動就買票進場了。

▌採訪報導:康樂|平面攝影:張水|動態攝影:鍾尚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