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力學搭建的聖殿,高第獨一無二的建築宇宙|cacao 可口

1936年,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為了參加西班牙內戰去到巴塞隆納。隔年,他在回憶錄《向加泰隆尼亞致敬》(Homage to Catalonia)寫道:「那是世界上最醜陋的建築之一⋯⋯我認為無政府主義者沒把它炸掉,說明他們的品味也不怎麼樣。」

讓歐威爾戟指怒罵的不是什麼名不見經傳的建築,而是巴塞隆納地標聖家堂。如果你覺得歐威爾在這個話題上不夠權威,讓我們聽聽畢卡索怎麽說:

「高第應該跟聖家堂一起下地獄。」

大概是這麼不客氣。尤其畢卡索可是在巴塞隆納渡過青年時代。

他們為什麼這麼討厭聖家堂?

歐威爾是相對容易理解的,作為無政府主義的同情者,聖家堂在他眼中無疑是舊世界的象徵,畢卡索呢?想一下他的立體派繪畫,你就會知道原因。畢卡索對於幾何理性有種偏執的迷戀,在他眼中高第那種有機華麗的作派簡直俗氣。而畢卡索的意見,也僅僅是1920年代以降現代主義潮流的一個切面。

幸或不幸,高第只活到1926年,但在那之前他已嚐過由時代的寵兒被打入冷宮的滋味。

聖家堂裡的異形、歐威爾與畢卡索。圖片為AI生成。

二十世紀初的人們看高第,大概和我們看H·R·吉格爾的美術風格的感受差不多。他有機、彷彿仍在蔓生的設計,對習慣對稱結構的人來說,那就算談不上恐怖怪誕,無意義的炫技是肯定的。如那句名言「直線屬於人類,曲線屬於上帝。」欣賞高第的人會看出其中的虔誠及表述上的詩意,但反對者多半只會皺眉頭,罵聲自以為是。

高第的審美品味由何而來,主流說法是源於他童年成長的環境。由於幼年身體孱弱,比起動態遊戲,他更喜歡靜觀萬物生滅。亦有一說,高第的父親是名銅匠,銅匠以鎚擊塑造立體曲面,也因此高第的空間感、對形體的理解是「面」的變形而非線條的建構。

不過,比起進到傳聞裡考掘天才的早慧如何發生,直接看他幹了什麼會更直接。


對高第略有認識的讀者可能都曉得他晚年避入聖家堂(Sagrada Família)直到意外辭世,但有趣的是,高第接手聖家堂時才31歲。聖家堂肇始於1882年,前任設計師是法蘭西斯柯.德.保拉.德爾.維拉-洛薩諾(Francisco de Paula del Villar y Lozano),在19世紀末的巴塞隆納建築界,可謂領軍人物。當時他交出的藍圖是一座新哥德式教堂,但沒過多久就因為與客戶理念不合而放棄計畫,最終僅完成了地下室。

高第在1883年接手,上任第一件事是徹底推翻原計畫──這裡存在著某種微妙的張力。要知道,聖家堂的委託人是虔誠的天主教團體「聖約瑟崇拜協會」,他們為什麼信任這個僅僅小有名氣,卻放肆地推翻經典教堂模樣的新人?況且,那時候高第代表性的建築語彙還沒長出來呢。

為了更好地說明十九世紀末巴塞隆納的社會氛圍,我們得將時間快轉到1888年,也就是高第大出風頭的一年。

巴塞隆納世界博覽會官方海報。Photo via Wikipedia

1888年,巴塞隆納首次舉辦世界博覽會,即巴塞隆納世界博覽會(Barcelona Universal Exposition)——雖然聽起來很像廢話,但相較晚近世博會的主辦者係以國家為單位(如人們熟知的『大阪世博』,正式名稱是日本國際博覽會),當年的巴塞隆納世博會就真的是巴塞隆納世博會,是當地的菁英懷著與馬德里中央政府——更正確的說法是整個西班牙——一別苗頭的野心,所主導的活動。

巴塞隆納所在的加泰隆尼亞(Catalonia)自治區,在歷史上向來與西班牙政府不對盤。自19世紀中葉,加泰隆尼亞率先成為西班牙工業化的地區以後,新興的資產階級一來不滿馬德里官僚的重視農產品出口的經濟政策,二來更對後者對他們課以重稅深痛惡絕,經濟利益上的損失、地域及文化差異,最終催生了訴求高度自治權的加泰隆尼亞主義(Catalanism)問世。

1888年的世博會,正是這群人向西班牙以至於世界的一次火力展示,展覽資金及整體規劃,均來自於巴塞隆納市政府和工業大亨,作品方面則有建築大師多梅內克(Lluís Domènech i Montaner)所設計的三龍城堡(Castell dels Tres Dragons)掛帥,該建築現仍坐落於城堡公園(Parc de la Ciutadella)中,是為自然科學博物館的一部分。

高第呢?

當然,他有參加世博會,但同一時期還有許多建築師也加入該屆陣容了。高第繳交的作品是跨大西洋公司展館(Pavilion of the Transatlantic Company),但那不過是臨時性的呈現,展覽結束就拆除了。今日在城堡公園,只能看到他有份參與的卡斯卡達紀念噴泉(Cascada Monumental)——噴泉的主導者甚至不是高第,他是大師身旁的打工仔。

關鍵在跨大西洋公司展館背後的出資者,安東尼奧.洛佩斯(Antonio López y López),在世博會同一時期,高第也另外為他的女婿,紡織業鉅子歐塞比.奎爾(Eusebi Güell)改造私人行館奎爾宮(Palau Güell),換句話說,此時的他已經打入頂層社交圈並收穫金主,從今往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再也不用為創意無人買單煩憂。

高第與奎爾相識於1878年巴黎萬國博覽會。26歲的高第應巴塞隆納的手套製造商 Esteve Comella邀請設計了一組展示櫃——但重點不是展示櫃,而是 Esteve Comella 自家產品。偏偏那麼恰巧,就是這組展示櫃就被遊歷巴黎的富豪奎爾相中。

Photo via Casa Vicens

從流傳下來的圖紙,要理解這組展示櫃到底是哪一點吸引到奎爾是有難度的,只能想像實品確有其不拘一格灑脫之處。對作為加泰隆尼亞文化支持者的奎爾而言,高第越是反傳統,越是特立獨行,追捧他越能證明加泰隆尼亞文化與眾不同。

在那以後,奎爾陸續交付高第一些小案子,然後是1886年,他將自家行館奎爾宮的改造全權交由高第處理。該建築於1888年落成,它也是高第真正意義上的第一件代表作,在此高第嘗試懸鏈線拱頂(Catenary Arch)結構與碎瓷馬賽克(Trencadís)裝飾。為了接待在世博會期間來自世界各地王公貴族政商名流,方便他們的馬車出入,高第面對奎爾宮所在位址,街道狹窄的舊城區,毅然決定開了兩道拋物線拱門,馬車從左門駛入,在建築內部完成迴轉後,由右門駛出,解決了窄巷無法會車的硬傷。

Photo via Wikipedia

如果奎爾宮的開創性僅止於此,那它不過是動線設計合理的物流中心罷了。它真正的價值在於高第的懸鏈線實驗。過往拱門的建造,往往需要解決側推力的問題——你可以想像成一個彈簧,如果要讓它維持曲線,必須有兩根手指持續壓著——是以要用笨重的牆壁(又稱為『飛扶壁』)作為支撐。而高第的高明之處在於,如果能讓重量順著曲線傳到地基,那就可以免去那些專門用來對抗外推力的設計了。

懸鏈線的原理可以這麼解釋:想像拉起一條繩子固定兩端,任它反應重力影響自然下垂,如此繩子便會形成一條完美的懸鏈線曲線,再將它顛倒過來,就得到了只承受純粹壓縮力(compression)的拱形。

在奎爾宮,高第大規模利用繩索及沙袋進行實驗,每個沙袋代表著建築特定部位的重量,眾多掛起並下垂的沙袋所形成懸鍊線,就是拱門該有的形狀。這項原理,高第應用在奎爾宮的出入口,地下馬廄和主要廳堂的拱頂,日後聖家堂裡面那些像樹枝一樣分岔的柱子、波浪般的拱頂,都是這樣操作出來的。

Photo via Data Physicalization

奎爾宮的另一創舉則是碎瓷馬賽克裝飾。儘管馬賽克藝術早見於羅馬及伊斯蘭文化,但高第是第一個把工廠拋棄的破瓷器廢物利用的人,它將瓷器再次打碎,並且不走傳統馬賽克藝術幾何的路子,而是配合其建築特色自由拼貼,成果就是紋理豐富、色彩跳躍的設計,每塊碎瓷由於形狀、角度、顏色不同,當光照上時便會閃閃發光,讓整個空間充滿生命力。

1899年,奎爾再次找上高第,這次他異想天開要在巴塞隆納郊區搞一座花園城市,專門賣給貴族——用我們今天的話說,就是土地開發案——於是奎爾公園(Park Güell)就這樣風風火火的啟動了。

Photo via Wikipedia

從某些角度而言,奎爾其實頗有遠見。奎爾公園是他有感於巴塞隆納因為工業化而污染嚴重,是以參考了英國的「花園城市運動」(Garden City Movement),買下一整片山坡地,想要打造結合自然綠地、現代住宅的理想社區。高第在1900年開始動工,他使用大量的高架橋、階梯、迴廊,將原本崎嶇的地形打造成一處夢幻小鎮。

奎爾原先的規劃是蓋60棟豪宅——不幸的是,整整14年間只賣出去兩棟,其中一棟還是高地自己掏腰包買的樣品屋(現為『高第故居博物館』Casa Museu Gaudí)。在奎爾公園,高第的心力主要用在公共空間規劃上,這裡有著糖果屋般的門房,用碎瓷拼貼的蜥蜴噴泉(嚴格來說是蠑螈),以及名為「希臘劇場」(現為『自然廣場』Plaça de la Natura)的廣場,其中座落著全世界最長的波浪形長椅,同樣以碎瓷製作,並且是眺望巴塞隆納市容的絕佳位址。

試想像,在陽光下噴泉、長椅隨著時間變換顏色及亮度,光影在它們的曲面流動——這麼棒的童話聚落為什麼失敗?真是成也山坡地,敗也山坡地,那讓高第徹底發揮將建築融入自然的地形,對富人們來說距離市中心太遠太陡峭,交通不便,加以當時高第雖然已經名聲遠播,但對保守的貴族言,他的風格還是太前衛了。1914年,奎爾不得不放棄住宅開發,保留下公共區域當成私人花園,偶爾舉辦活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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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爾公園並非奎爾與高第友誼的終點。但且讓我們先來看看高第在奎爾公園之後的名作。

我們的下一站是巴特羅之家(Casa Batlló)。時間是1904年,同樣在紡織業大發利市的巴特羅(Josep Batlló)買下了一棟公寓樓打算大刀闊斧動工一番。彼時巴塞隆納的富豪正流行用建築物來展現自己的財力品味,已經有成績的高第自然是執行這項任務的不二人選,巴特羅也大方地將權力交給高第,放任他發揮創造力。

這回高第也如奎爾宮一般展現快手,兩年就交件。如今回顧,巴特羅之家可說是高第風格成熟時期的傑作,具有絕對的代表性;然而在時人眼中可就褒貶不一了,它被戲稱為「骨頭之家」(Casa dels Ossos),用以形容其外觀看起來像被吃乾抹淨的骨架,陽戶欄杆像眼窩,石柱像關節,怎麼看怎麼醜。巴特羅之家的內裡也同樣古怪,儘管其中央天井以磁磚鋪陳由深藍到珍珠灰的漸層,讓自然光照進來時令整棟樓明亮通透,但這裡頭可沒有一處方正的空間,牆面、地板、天花板全是柔和曲線,讓人像住在胃袋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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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識者認為,高第在設計巴特羅之家時,結合了加泰隆尼亞的聖喬治(Sant Jordi)屠龍傳說,屋頂上覆蓋的彩色陶瓷瓦片,象徵著巨龍的背脊,高塔上的十字架則是聖喬治刺進龍背的劍柄,下方瘦骨嶙峋的外牆,則是巨龍受害者的遺骸。此一說法多半是依循高第的天主教信仰所推敲,在現存文獻資料裡並無來自高第的第一手相關資料,但也可以理解到,即使是最善意的解讀,該棟建築還是給人種不安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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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想住在一個用死者骸骨佈置的房子裡啊?

巴特羅敢。不僅如此,他還深深為這棟建築自豪。很難說巴特羅是慧眼識英雄,還是財大氣粗,只要引發話題就過癮的土財主,但他的家族在這棟房子裡住了五十年,從未公開抱怨或進行修改。相形之下,米拉之家(Casa Milà),高第的最後一棟世俗住宅建築,可就讓他跌了一跤。

跌跤不是建築成就方面,而是私人糾紛方面。如果「骨頭之家」這個暱稱多少在質疑中還混雜著驚嘆,米拉之家被稱作「採石場」(La Pedrera)就是個絕對難聽的綽號。委託人佩雷.米拉(Pere Milà i Camps)是巴塞隆納的律師兼地產開發商,其妻羅塞爾.塞吉蒙(Roser Segimon i Artells)則是一名紡織大亨的遺孀。兩人婚後也趕時髦,要蓋一棟驚世駭俗的公寓樓以顯擺其身分地位。

1906年,高第剛剛完成巴特羅之家,即使有爭議卻也毫無疑問地炙手可熱。在米拉之家,高第大量使用懸鏈線原理,使得建築在視覺上更顯輕盈,屋頂平台上的煙囪和通風口被設計成雕塑作品,外牆除了建築本體的曲線,欄杆也如同植物般有機蔓生;石灰岩的質地,更讓它看起來像一坨融化中的奶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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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當時市民的觀感是完全相反的,他們覺得這地方看起來就像亂石堆,稍作雕飾但沒完工,而且隨意堆砌,完全不像住宅。高第原本還想在屋頂放一尊聖母瑪利亞雕像,卻遭到米拉夫婦及巴賽隆納市政府的反對,後來更因為設計費用與修改問題,雙方鬧上法庭。

結果是,高地取得最後的勝利並獲得賠償——米拉夫婦也住進了米拉之家,並按原定計畫將部分樓層出租給其他富人。相較巴特羅之家的粗曠,米拉之家更近於自然地景,二者同處於格拉西亞大道(Paseo de Gracia) )上,這種不和諧感都可以說是巴塞隆納在二十世紀初的獨特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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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在官司中獲勝,但與米拉夫婦的角力都讓高第感到挫敗。隨著年紀增長,以及在宗教上投入的心力有增無減,他逐漸對藝術必然與金錢和世俗意見妥協這件事情感到厭倦,加以親友及最重要的贊助人奎爾相繼離世,高第在1914年以後大幅減少世俗工作。

米拉之家在結構面的創新、摹仿自然的強度,已經來到世俗建築的臨界點。接下來只有在神祈那裡,功能性、成本、期限才不成問題。在生命的最後幾年,高地基本就住在聖家堂的工地旁,以前他是拿有錢人的荷包做實驗,現在將一生技法傾盡於此,奉獻給上帝。

聖家堂,1905年。Photo via Wikipedia

高第用懸鏈線模型計算所有拱頂與結構,使得聖家堂的內部空間極為挑高、極度開闊,柱子則採用雙曲面(hyperboloid)幾何設計,自地面往拱頂延伸的過程,會如樹枝般分岔、傾斜,顏色亦有由深至淺的漸層。天氣晴朗時,陽光自彩色玻璃灑落,就如陽光穿過葉隙;彩色玻璃的分布與開口都有精心計算,不同時間的光線皆會產生戲劇性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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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教堂外牆的三個主要立面則象徵耶穌的一生,誕生立面(Nativity Façade)雕刻了耶穌誕生的場景,萬物向榮,代表「生命與希望」;受難立面(Passion Façade)則以冷峻的風格描繪耶穌受難,旨在傳達其受難與犧牲;尚未完工的榮耀立面(Glory Façade),則將象徵復活、審判與永生。

誕生立面。Photo via Wikipedia
受難立面。Photo via Wikipedia

力學、藝術、信仰、自然在此交會。如此成就甚至已經遠遠超出高第原先設想的「一座用石頭寫成的聖經」,我們也無須提及它跳脫了現代主義的理性窠臼,或刻意強調那預示了當代的有機建築(Organic Architecture)或生物仿生建築(Biomimicry in Architecture)。高第的建築不需要那些援引比附,照樣擲地有聲。

聖家堂核心「耶穌基督塔」已於2026年2月完成封頂,主體結構預計於年內竣工,但真正落成得等到2030年代。2025年4月份,教宗方濟各(Pope Francis) 正式宣布高第為「可敬者」(Venerable),距離封聖,還需要兩項得到梵蒂岡認證的奇蹟。奇蹟通常是指因為向高第祈禱,而使得原本醫學束手無策的病症獲得治癒,為自己或旁人都算數。

下次你遇到什麼棘手狀況,不妨向高第請求代禱。記得用加泰隆尼亞語而非西班牙文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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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劃編輯: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