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毀掉大自然的傑作:專訪米其林主廚 Iacopo Frassi |cacao 可口

「我雖然離開了故鄉,但托斯卡尼從未真正離開過我。」主廚 Iacopo Frassi 來自美食與美酒薈萃之地義大利托斯卡尼,在人們尚未踏上那片美麗土地之前,他即以精湛手藝,引領人們於比薩(Pisa)鄰近海域中冒險徜徉;人們甚至無需承擔任何追逐未知的代價——因為 Iacopo Frassi 的料理是如此真實、鮮活與美味。

在閱讀 FRASSI 菜單文字時,我不禁想起海明威,Iacopo Frassi 的興趣嗜好與這位美國二十世紀最具代表性的小說家有著高度重疊,然而隨著 Iacopo Frassi 忘情地聊著故鄉、大海與創作,我感覺到那是一種「比自己更大的生命」的信任與執著,而也有賴於此,Iacopo Frassi 在他的料理生涯中,敢於探險與探究,並在必要時刻,放手讓一切如其所是。

下列專訪內容,Cacaomag 簡稱C,Iacopo Frassi簡稱I


C:能否先翻開你的「航海日誌」,與我們分享其中幾段有趣的故事?

 I:我的旅程並不是從海上開始的,而是始於離開托斯卡尼的那一天。當時我帶著一只行李箱、一套廚刀,以及滿滿的好奇心出發。我告訴家人:「別擔心,我幾年後就會回來。」事實上,我從未打算長久留在台灣。它原本只是人生中的一段經歷、旅途中的一個停靠點。然而不知不覺間,台灣卻成了我的家。將近九年過去,我在這裡從零開始建立自己的餐廳,也建立了家庭,而我的女兒同樣誕生於此。

雖然離開了故鄉,但托斯卡尼從未真正離開過我。它存在於我創作的每一道料理之中。我對野味的熱愛、對濃烈風味的偏好,以及那些層次豐富、深沉厚實的醬汁,都直接來自我成長的地方。每一道菜都承載著我的童年記憶——森林、丘陵,以及塑造我的飲食傳統。即使使用台灣食材,我仍試著用一位托斯卡尼廚師的眼睛去觀看它們。那是我將家鄉帶在身邊的方式。

遠離故土生活,深深改變了我。起初,我以為自己離開只是為了累積經驗;後來我才發現,真正改變我的正是那些經驗本身。我從未想過留在台灣是為了向人們解釋什麼是義大利料理。我始終認為,義大利料理不需要被解釋,而需要被實踐、被詮釋。我的目標一直是找到屬於自己的表達方式。而台灣透過它的食材、文化,以及我在此遇見的人們,給了我這樣的機會。

今天的我,不是在向台灣介紹義大利;而是在透過台灣,訴說屬於我自己的義大利。選擇留在這裡,同時也是為自己做出的選擇。每一年,我都還能在這座島嶼上發現新的事物。即使已經生活近九年,台灣依然不斷帶給我驚喜,而這份持續的發現感,正是創造力得以維持鮮活的原因。

我相信,旅程能帶給人最大的禮物,不是改變你的出身,而是改變你看待出身的方式。

當然,還有海。我熱愛釣魚。那是我在工作之餘整理思緒的地方,也是我真正感到快樂的時刻。海浪聲、海風、鹹鹹的水氣,以及無邊無際的地平線,共同構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

大海教會我耐心、尊重與謙遜。很多時候,它其實和料理非常相似:你可以做足準備,但每一天都不同,每一次出航都充滿未知。我想,也正因如此,兩者才如此迷人。如今回頭看,我才明白,當初離開托斯卡尼時,我以為自己是去探索世界;最後卻是世界幫助我認識了真正的自己。

大海教會我兩件事:尊重,以及驚喜。

C:延續這個話題,航海在你的生命與料理實踐中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人們出海的理由各不相同,但返航之後,往往都會更理解自己,也許那才是最大的收穫。你認同這樣的說法嗎?還是有不同看法?

 I:對我而言,大海一直代表著家。我出生於托斯卡尼的比薩(Pisa)附近,那是一個與海洋有著深厚連結的地區,也承載著義大利海洋共和國的歷史。從小到大,大海始終是我生活的一部分。父親一直擁有自己的船,而我最美好的童年記憶,便是和他一起出海釣魚、拜訪附近島嶼,或是在海邊度過悠閒的一天。

大海總能帶給我冒險與探索的感覺。我記得自己曾花上好幾個小時沿著岩岸探險,對自然界的一切充滿好奇:海膽、螃蟹、海蛞蝓,以及各式各樣的小型海洋生物,讓每一天都與前一天截然不同。遺憾的是,因為污染等因素,那個世界的一部分已經改變了;但那份好奇與驚奇感,從未離開過我。最重要的是,大海教會我兩件事:尊重,以及驚喜。

所謂尊重,是因為海洋是一股你永遠無法真正掌控的自然力量。無論準備得多麼充分,最後做決定的始終是海。它可能回報你完美的一天,也可能讓你空手而返。而驚喜則來自於,每一次出海都不同。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遇見什麼,而這種不可預測性,直到今天依然令我著迷。釣魚也深刻影響了我的料理方式。當你真正理解捕獲一條魚需要多少耐心、努力與尊重時,你就不會輕易浪費牠的任何一部分。

對我來說,尊重食材意味著珍惜整個生命,而不只是最珍貴的部位。它也意味著尊重季節——理解不同物種何時處於最佳狀態,避免在繁殖季捕撈,讓未來世代仍能延續生機。我認為,料理同時也是一種責任:對自然負責,也對後來的人負責。

因此,我相信大海塑造的不只是我的料理,更是我的生活方式。它教會我耐心、謙遜與尊重;教會我並非所有事情都能掌控;也教會我,有時候最好的結果來自於傾聽自然的聲音。也因此,我相信所有旅程最大的收穫,從來不只是發現新的地方,而是帶著不同的眼光返回原點。每一次旅程、每一種文化、每一段經驗,都會在我們身上留下痕跡。只要我們足夠謙卑,願意學習,回家時總會成為比出發時更好的人。

大自然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藝術作品。而身為廚師,我們的角色只是懷著敬意去詮釋它。

C:有哪些藝術家、作家、導演或音樂家,曾深刻影響你的料理創作?

 I:說實話,對我而言,最大的靈感來源從來不是某位特定的藝術家。比起藝術作品,我更深受所遇見的人、曾經生活過的地方,以及環繞身邊的大自然所影響。我一直相信,在學會烹飪之前,一位廚師首先必須學會觀察。托斯卡尼教會我傳統與簡樸的價值;台灣教會我好奇心與開放的心態;大海則教會我尊重自然。這些經歷共同塑造了我的料理身分,其影響遠遠超過任何一本書、一部電影或一件藝術作品。

當然,也有許多我敬佩並從中學習的偉大主廚。其中,Antonio Guida 主廚在我心中始終佔有特殊的位置,我視他為自己的導師之一。雖然我們的料理風格截然不同,但我們都同樣熱愛野味,並且對食材懷抱深刻敬意。他帶給我最珍貴的並非某項技術,而是一種哲學。

他經常告訴我:「不要只用腦袋做菜,要用心去做。去愛你的食材,把它當成世界上你最珍惜的事物來對待,它自然會在餐盤上回報你。」這句話始終陪伴著我,直到今天,我依然每天將它帶進廚房。如果非要選擇一種真正啟發我創造力的藝術形式,那無疑是自然本身。

走在父親的土地上、逛地方市場、看著季節更替帶來不同色彩、看見剛捕獲的魚、正在熟成的肉,或是一朵剛摘下的櫛瓜花——對我而言,那就是藝術。也是所有靈感開始的地方。我相信,大自然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藝術作品。而身為廚師,我們的角色只是懷著敬意去詮釋它。我從未覺得自己需要不斷向藝術家尋求靈感,因為那些靈感每天都真實地存在於眼前。每個季節都會改變自然的色盤,每種食材都訴說著不同故事,每一次收成都獨一無二。

所以我總是說:大自然,是我所認識最偉大的藝術家;而我的工作,只是盡可能不要毀掉它的傑作。


C:你認為一道料理最重要的元素是什麼?味道、情感、記憶,還是故事?

 I:對我來說,答案其實非常簡單:味道永遠是第一位。如果一道菜不好吃,那麼其他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你可以講述最動人的故事、設計最驚人的擺盤、使用世界上最稀有的食材,但如果客人無法享受品嚐它的過程,那麼這道料理便沒有完成自己的使命。風味、情感、敘事與記憶,其實是不同層次的元素。有時候,我選擇某種食材,單純是因為我覺得它極為出色;或因為它與其他食材結合後,能創造出真正代表我風格的平衡感。在這種情況下,我並不是從故事開始思考,而是從味道開始。

風味永遠是所有決定的基礎。

但也有另一種情況。有時一道菜的誕生,來自某個想法,或某種大部分人從未接觸過的食材。在這些時刻,我會樂於分享一些故事,解釋自己為何選擇這種食材,或介紹它背後的文化價值。我相信,說故事也是餐飲體驗的一部分;但它必須自然發生,而非刻意安排。至於記憶,則完全屬於坐在餐桌前的那個人。它是料理中最私密,也最難以預測的部分。

曾有客人告訴我:「這道菜讓我想起某次旅行。」,也有人說:「這讓我想起我的祖母。」或是:「這讓我回到小時候,想起阿姨曾經做過類似的料理。」同一道菜,可能喚起截然不同的回憶,因為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人生經驗來到餐桌前。因此,每當我創作一道新菜時,我總是遵循同樣的順序:首先是味道。接著,如果故事自然浮現,我會將它說出來。最後,我希望這道菜能在品嚐者心中留下某種記憶。因為記憶從來不是由廚師創造的,而是由客人透過自己的人生經歷,將它完成。

料理的價值不在於永恆,而在於讓某個生命中的片刻變得特別。

C:食物終究會消失,而藝術作品卻可能被保存數百年。你如何看待料理創作這種與生俱來的「稍縱即逝」?

 I:我並不認為食物真的會消失。的確,一道菜被吃下肚後,便不再以實體形式存在;但它留下的東西,往往能夠持續得更久。

對義大利人而言,食物從來不只是滿足口腹之欲。它是一種相聚的時刻。是家人圍坐餐桌、朋友共享歡笑、共同創造記憶的時刻。因此,我不認為料理需要和繪畫或雕塑相比較。它們是不同形式的藝術。一幅畫可以懸掛在牆上數百年,而一道料理只存在於被分享的那個瞬間。而正是這個瞬間,賦予了它價值,直到今天,我仍清楚記得與家人共度的聖誕午餐,以及和表兄弟姊妹一起享用晚餐的時光,有時我確實記得某塊特別美味的披薩,或某道令人難忘的料理;但仔細回想,其實我記住的從來不只是食物。

我記得的是那些人、那些笑聲、那些對話,以及當時的氛圍。而食物,只是把這些記憶串聯起來的線索,因此,我從不期待自己的某道料理被永遠記住。我也從來不是一個追求讚美的人。我最大的滿足感,是看見客人在品嚐時露出笑容,在那個瞬間,我已經得到所有想得到的回報。如果幾個月後,那位客人已經記不得每一項食材,那也完全沒關係,我只希望他仍記得,那曾是一段真誠而美好的體驗;並且因此願意再次回來。對我而言,料理的價值不在於永恆,而在於讓某個生命中的片刻變得特別。最後,一幅畫屬於凝視它的人。一道料理則屬於分享它的那個時刻。

而真正留在人們記憶中的,往往不是那道菜本身,而是那個時刻。


C:初次來到亞洲工作時,最讓你感到驚訝或最具挑戰性的事情是什麼?

 I:我第一次來到亞洲時其實非常年輕。最大的挑戰無疑是語言溝通,但更重要的是如何適應一個截然不同的文化環境。我的第一站是中國。我記得當時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城市規模巨大得令人震驚,而因為年紀輕、身上又有許多刺青,我經常吸引旁人的注意,很多人會停下來拍照,或主動要求與我合影,彷彿我是某種少見的存在。剛開始時,要習慣這些事情並不容易。後來我來到台灣,一切都改變了。

我在這裡遇見了一種能夠立即產生共鳴的文化,而這座島嶼也在不知不覺間慢慢成為我的家。如今回頭看,我會說,那些當初以為最困難的挑戰,最終反而成為幫助我成長最多的經驗之一。無論是作為一個人,還是作為一位廚師。

我並不是在做融合料理(fusion cuisine);我更在意的是,如何透過台灣的食材,說出屬於自己的義大利故事。

C:在跨文化的料理創作中,你如何避免將在地食材視為一種異國情調的裝飾?而在亞洲生活與工作多年後,你對亞洲食材與飲食文化的理解,是否也發生了改變?

 I:我認為,尊重食材最好的方式,就是真正理解它。在台灣生活的這些年裡,我學會欣賞許多在地食材;但同時,我也非常謹慎地思考該如何使用它們。因為客人來到我的餐廳,是為了體驗義大利料理,而不是品嚐他們每天都能吃到的味道。

對我而言,最有趣的挑戰,是如何運用台灣食材,同時賦予它義大利的靈魂。這是一種微妙的平衡,但也正是讓我的料理獨具特色的原因。如今,我不會因為某樣食材來自亞洲,或因為它帶有異國風情而選擇它。我選擇它的唯一理由,是它是否能幫助我表達自己對義大利料理的理解與想像。換句話說,我並不是在做融合料理(fusion cuisine)。我更在意的是:如何透過台灣的食材,說出屬於自己的義大利故事。

C:在海外生活多年之後,你覺得自己變得更像一個義大利人,還是更像一位世界公民?

F:我認為,很弔詭的是,當一個義大利人離開自己的國家後,反而會變得更加義大利人。至少,這就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當我還住在義大利時,我和大部分義大利人一樣,總喜歡抱怨自己的國家。但今天的我,卻成了第一個站出來為它辯護的人。每當有人只透過新聞標題或刻板印象談論義大利——無論是犯罪問題、醫療制度,還是其他社會議題——我總會試著讓他們看見更完整的面貌。我知道義大利有自己的問題,就像世界上每個國家都有問題一樣。

然而,正是因為生活在海外,我才更加珍惜它的文化、傳統、人民,以及當然還有它的飲食。所以,我其實不太把自己視為所謂的「世界公民」。我更願意把自己看成一位旅居海外的義大利人。在另一個國家生活,確實讓我的眼界更加開闊,也教會我尊重不同文化;但它從未改變我是誰,也從未改變我來自何方。

我工作中最困難、也最有趣的部分,就是如何讓一種台灣食材,在餐盤上說出義大利語。

C:最後,如果要創作一道代表你人生旅程的料理,它會如何同時呈現托斯卡尼、亞洲與台灣的痕跡?

F:我想,那道料理其實早就已經存在了。或者更準確地說,它並不是某一道特定的料理,而是我的整體料理風格。我創作的每一道菜,都同時承載著一部分托斯卡尼,以及一部分台灣。

托斯卡尼代表的是我的技法、味覺,以及我建構一道料理的方式。我對時令的尊重、對濃厚醬汁的喜愛、對野味的熱情,以及那些伴隨我成長的鮮明風味,全都來自托斯卡尼。而台灣,則提供了我創作所需的食材,許多我使用的蔬菜、海鮮與農產品,都來自這片土地。我工作中最困難、也最有趣的部分,就是如何讓一種台灣食材,在餐盤上說出義大利語,我不想改變它原本的身分,也不想掩蓋它的出處。我希望在尊重它本質的同時,以自己的文化背景與料理方式去詮釋它。

如果要用一道菜來代表我的人生旅程,我不會選擇某種象徵性的食材。我只會挑選當下台灣最好的當季食材,然後運用自己在托斯卡尼成長時所培養出的敏感度、技法與風味觀去料理它。因為說到底,這正是我每天正在做的事情。

如果一定要從目前菜單中選出一道最能代表這種理念的料理,那麼我會選擇手搓粗圓麵(Pici)搭配海瓜子、烏魚子這道,Pici 是托斯卡尼非常經典的手工麵食,麵體粗厚、質樸,而且充滿個性。

我以濃郁的蛤蜊肝醬作為基底,創造深層的鮮味,再搭配現開的本地蛤蜊,以及台灣生產的烏魚子作為收尾。這些食材在義大利其實也存在,但由於海域與自然環境不同,台灣版本擁有截然不同的性格。我的目標從來不是原封不動地複製一道義大利料理,而是透過台灣食材,呈現同樣的義大利精神。我相信,這道菜非常真實地反映了今天的自己:一位托斯卡尼主廚,運用台灣最好的食材創作料理,同時忠於自己從小熟悉的風味與價值觀,食材訴說的是我們所生活的土地,而料理它們的方式,則訴說著我們是誰。


FRASSI 以開放式廚房與環形吧台為空間核心,能近距離與賓客互動,帶來
兼具溫度與臨場感的用餐體驗。
FRASSI 以當代視角重構義大利建築語彙,融合經典文化與幾何線條,營造沉
穩雅緻的用餐氛圍。

FRASSI ─ 春夏新菜上市
販售日期:即日起正式販售。
販售時間:
• 晚間餐期 : 週二至週六 18: 00 – 22:00
• 午間餐期 : 週五及週六 12:00 – 15:00
• 店休日 : 逢週日以及週一,如有特別營業日調整,詳細時間依店內公告為主。
套餐 & Pairing價格:
• 晚間套餐 NT$4,280/套、午間套餐 NT$2,880/套。
• 晚間 Wine Pairing NT$1,380 及 NT$1,880、無酒精 Pairing NT$1,180。
• 午間 Wine Pairing NT$980、無酒精 Pairing NT$680。
• 水資及 10%服務費另計。


▌採訪報導:林圃君|圖片提供:FRASS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