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越遠離大自然,就越會喪失歸屬感,因而感到一股無名的寂寥。最後剝奪了自己健康和完整的感受。」——黛安.艾克曼
或許這是為什麼《受益者》這件作品如此吸引我的原因之一,它引領著我回到某種古老而溫柔的秩序裡面,感受到與自然同為一體的純粹與平靜;與藝術家橫溝靜的書信訪談,完成於2025台北雙年展接近閉幕之際。但或許我們都知道,《受益者》蘊含的時間感,並不止於展覽本身,而是持續向外延展,直到此刻仍能被重新閱讀與回應。

即使你未曾親身看過《受益者》,也無妨閱讀這篇訪談。希望我們都能在「時間」之流裡,慢慢找回平靜與喜悅。
下列專訪內容,Cacaomag 簡稱C,橫溝靜(Shizuka Yokomizo)簡稱S
C:我與一位女性主義藝術家一同觀看了這部作品。觀看時,他想起了自己的外婆,而對我而言,我則體驗到了一種近乎閱讀黛安·艾克曼(Diane Ackerman)關於花園的書寫時,所感受到的開闊與慰藉。
在某種程度上,我們都覺得自己成了這件作品的「收益者(Recipients)」。 我很好奇這個作品名稱是怎麼誕生的?此外,你在創作時,是否預料到觀眾會產生如此私人、飽含生命記憶且情感深刻的連結?

S:幾年前,我開始拍攝我母親的盆栽。起初的動機,僅僅是出於對他年事已高的擔憂,以及一種想要為他多年勞作留下紀錄的衝動。那時只是純粹地記錄他的植物,並無意將其發展成一件作品。直到有一天,我們一邊喝茶一邊閒聊,他提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樣感覺自己是個「女性」了。由於很久以前就失去了生育能力,加上身體日漸萎縮、佝僂,他覺得自己更像是一個純粹的「生命體(living being)」。
他的這番話引發了我的興趣,我開始將他視為一個相當中性的生命體——一個正處於完成生命週期節點上的自然形態。在那之前,他在花園裡的角色在我看來更接近一個「照顧者」——就像母親照顧孩子那樣。但從那時起,我看待他與植物的關係,更像是一種平等的存在:他們在彼此滋養,共同分享著生命。
我是在剪輯素材時想到《Recipients》(收益者)這個作品名稱的。看著我母親,儘管他是在打理植物、為它們澆水和施肥,但那種感覺更像是——作為他照顧對象的植物,同時也在給予他某些東西。如果缺水,植物的葉子會枯萎,花冠也會低垂;當母親注意到這種變化並為它們澆水時,它們就會舒展身體,迎向天空。這種仔細去感知另一個物種的生命變化,並回應它們的需求的過程,看起來更像是獲得了一個參與它們生命的機會。

我母親與植物的關係對我而言非常特別,我想將那種獨特性視覺化,因此並未過多考慮這件作品是否會強烈地喚起觀眾的私人記憶。我只知道我的母親和他培育的植物,但當我在台北雙年展佈展時,其他藝術家看過後跟我說,這讓他們想起了自己的祖母。所以,我原本以為特殊的東西,對於那些擁有「園藝天賦(green fingers)」的人來說,或許其實是再尋常不過的日常。
C:在這樣的特定脈絡下,我想知道「觀看(watching)」對你而言是否仍是一個成立的立足點?或者,你其實已經從一個旁觀者,轉化為一種更親近、甚至具備參與感的姿態。以及在拍攝過程中,你是否有刻意去最小化自己的存在感——無論是你的情感,或作為主觀的介入?
S:在拍攝過程中,我告訴我母親假裝我人不在那裡。換句話說,我的立場是,我僅僅作為一個觀察者存在。我母親在照顧植物時都是獨自勞作,常常自言自語。當我在一旁聽著時,有時覺得他像是在與植物對話,有時又像是一場模糊了自身與植物邊界的獨白。
但當我人在現場時,他常常會忘記我的叮囑而開始跟我說話。如果發現昆蟲,他會想拿給我看;他一邊動作,一邊向我解釋如何收集種子、如何澆水。此時我通常只會點頭,盡可能不做出回應。因為如果我的聲音被收錄進作品裡,這件作品就會退化為一場純粹屬於「我與母親」之間的關係。我人在那裡,但盡可能抹去自己的存在,好讓觀眾感覺這份敘事是直接對著他們傾訴的。
C:之所以會這樣問,是因為我在作品中感受到了一種非常溫柔且具包容力的氛圍。在拍攝之前,你與母親有過親密或深度的溝通嗎?
S:拍攝前,我跟母親談過我的想法,並徵得他的同意來拍攝他和他的植物。對他來說,這可能就像是一個黏人女兒提出的某種任性要求,但他知道我的創作工作,所以便簡單地答應了。

起初我帶了一些想法和計劃過去,但預期與現實之間存在著巨大的落差,許多預想的畫面最終都沒有成為素材。當我湊近觀察那些植物,以及我母親照料它們的模樣時,我發現新的事情隨時在發生——植物在生長,天氣在變化,而我母親每天都在對新的狀況做出反應與調適。於是,我意識到自己沒有任何手段或方法去控制這一切,索性決定順其自然,將焦點放在記錄那裡所發生的一切。
C:延續這個話題,當拍攝對象是自己的母親——一個既不完全是「他者」、卻也無法被完全客體化的人——這段關係是否曾動搖或重塑了你對「影像」的理解?同時,在拍攝過程中,你是否曾覺得母親展現出了,你過往所不了解的面向?或者,這些面向是透過攝影機的介入,才逐漸顯影出來的?
S:拍攝期間,只要母親有空,我便會和他進行訪談。他告訴了我許多我從未聽聞的童年往事,比如他從小就熱愛栽種植物,以前常在屋前栽種各種球根。他也分享了他對植物以及種植這件事的感受與看法。
雖然這些訪談最終都沒有剪進作品裡,而且有很多感受是我母親無法用言語精準表達的,但這個過程讓我得以將母親視為一個更獨立的「個體」來審視,進而幫助我釐清了我對這件作品的視角。
C:從拍攝、素材篩選、剪輯到最終成片——在這整個過程中,你經歷了怎樣的情感或感知轉變?作品完成後,你對「時間」的理解或感知是否有所改變?或者,你認為某些轉變,在拍攝行為的當下就已經悄然開始了?
S:在創作時,我便意識到這件作品由多個不同的時間層次交織而成。
- 第一層時間:基於我與母親(以及作為女兒的自己)之間的關係,它包覆了從過去到現在的種種記憶。
- 第二層時間:包含了一種對「終點」的省悟——意識到這段關係以及孕育它的環境此刻雖在,但很快就會消逝。
- 視覺上的時間:則由我母親逐漸老去的身體來象徵。
此外,還有與人類以不同步調共存的植物與昆蟲的時間,以及包容了這所有一切的自然流轉之時。我並非刻意去構思這樣的結構,但我認為所有這些元素,在作品中時而顯影,時而隱沒。
C:在文學、紀錄片或劇情片中,我們有時能看見女性在花園中穿梭移動的意象——無論花園的規模大小。你如何理解這種在敘事中反覆出現的,女性與花園或植物之間的連結?
S:雖然此時我腦海中沒有浮現具體的某部作品,但從歷史角度來看,儘管許多園藝家、植物學家和植物採集家都是男性,女性卻經常被透過花園與植物來描繪——他們或許被作為純潔與美麗的象徵,或被視為孕育與滋養生命的載體。話雖如此,如果你實際去種植植物,你就會發現它們跟「純潔無辜」相去甚遠,它們其實是充滿生存謀略且貪婪的。
C:回到你的作品,我特別被你母親所呈現的狀態所打動。即使是在一個看似狹小的陽台上照料植物,他卻彷彿置身於一個完整的宇宙之中。那種生命在其中豐沛流轉與循環的感覺,令人深深動容,甚至帶著一種靜謐的力量。這樣的狀態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麼?

S:我母親常告訴我,留心與仔細觀察變化是很重要的。在他小陽台中生長的植物,受到周遭萬物的牽動:氣溫與天氣的轉變、風向與日光、土壤裡的生物,以及飛往鄰近公園的昆蟲與鳥類。同時,他也透過食物來體驗自然的循環,每年依循季節醃製梅子、蕗蕎、製作味噌等。我能感覺到,他能夠感知並珍視自然中最微小的細節,並且在參與自然循環的過程中找到了喜悅。
C:在當代社會中,「變老(aging)」往往與退化或邊緣化掛鉤。然而在你的作品中,我感受到了一種「慢下來」——那不是停滯,而是一種不同形態的移動。變老似乎不再意味著衰退,而更像是一種節奏的轉換。對你而言,變老是否開啟了另一種時間體驗?你如何看待老去?在某種程度上,它是否也承載著某種「禮物」的意涵?
S:是的,我很認同你在提問中所說的。我個人認為,變老只是從一個階段過渡到另一個階段。例如,在一次與母親的對話中,他提到當月經停止時,他感到了一種解放。我自己也有同感,並且非常高興。我覺得自己終於成為了一個「生物意義上的人(creaturely human)」,而不僅僅是一個「女人」。
我們日常所看見的世界,多半是由身心仍然活躍、追求明確成長的人所構成。在這樣的視角下,變老容易被理解為衰退;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它也可以被視為從這個世界抽離,進入另一種狀態的過渡,一種自由的獲得。我之前曾製作過幾部以老年人(主要是女性)為核心的影像作品。這對我非常有吸引力,因為我對多重時間線的重疊很感興趣:刻進他們蒼老身體裡的時間、在作品中流淌的時間,以及我們作為觀看者所體驗的時間。
同時我也覺得,與年輕人相比,老年人擁有一種更為具體的人類存在感。他們不單單是個體,而是活在一種更深地與自然交融、並逐漸超越個體邊界的身體裡。
C:在你的作品中,植物與自然不再是被觀察的客體,而更接近一種「給予(giving)」的形式,而在這種交換之中,我也感受到了一種非常私密的喜悅。在這個日益失序的世界裡,你認為主動去尋求這樣一種感知方式與靜謐的喜悅,會成為一種重要的實踐嗎?
S:普遍來說,透過近身觀察並花時間凝視,我們可以注意到許多細節,看見過往未曾看見的事物,並發現種種連結。我想,與植物和動物共同生活的人,對此應該特別能產生共鳴。

或者,即使我們什麼都不看,時間只是無聊地流逝著,此時若我們不伸手去拿手機,而是刻意將注意力轉向內在,去感知我們周遭的世界,我們或許就能有所發現。那可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也並不總是好玩的;但我主要的喜悅來源,正是來自於透過感知周遭環境的幽微之處,去領受那些對我敞開的事物。而那些幽微的發現,隨後便會生長成為我的作品。
▌採訪報導:林圃君|圖片提供:北美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