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欄填寫____|邱安忱:再說一個掉在歷史夾縫裡的故事|cacao 可口

邱安忱,創立並經營同黨劇團超過20年時間,近年推出作品《父親母親》、《灰男孩》和《國語課》,以別出心裁形式,扭轉白色恐怖歷史哀戚與嚴肅印象,深獲各界好評之餘,也激發許多正面效應。

2017年推出的《白色說書人》,是此一系列的重要起點,邱安忱在這年決心凝視白色恐怖歷史,數年徘徊深淵邊緣,邱安忱也成為了無法離開的人,遂以上述作品作以回應。2026年的當下,人們比起從前更渴望——渴望瞭解土地的傷痕與美麗。《白色說書人》全新劇場版本在短時間內售磬,是為一例。

同黨劇團團長 邱安忱

然而,也有不同見解在流竄。

那是一場podcast訪談,節目開始錄製不久,主持人的提問是穿破空氣的一道閃電,「安忱,你現在是怎樣了?你現在就是卡在白色恐怖了嗎?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就忘了吧,不要再講了。」

邱安忱悶著,不反駁,也不回應。

「我都不知道,我怎麼忘?」

他在我面前,說出了當時的心底話。

「當下我跟那位主持人還是繼續聊,」邱安忱嘆了一口氣,「但他的想法跟我的想法是完全不一樣的。為什麼我做這些跟白色恐怖有關的戲?因為我對台灣史太不瞭解了,我那個年代,老師都在上中國史,我根本一點興趣都沒有,覺得跟我沒有關係;以前去台南演出就是吃吃喝喝,台南美食太多了,後來才發現有安平古堡、赤崁樓這些地方。」

白色不是最恐怖的顏色

邱安忱接著一一舉出過去在他心中既陌生又疏離的「鬼地方」——景美人權園區、北門郵局、西本願寺,而這些地方,實際上與他的日常生活高度疊合,在啟動《白色說書人》的田調之後,這些地方,開始以不同的面貌與聲調召喚著他。

圖片由北藝中心提供

《白色說書人》交融獨腳戲、布袋戲與紙紮藝術,文本出自詹傑,邱安忱偕同兩位國寶級布袋戲演師吳榮昌、黃武山一起演出;故事背景回到戒嚴時期的臺灣,一對父子飽受白色恐怖糾纏,藉由投射俠義傳奇廖添丁,訴說愛恨苦痛,引古穿今,惹觀眾頻頻拭淚。

時隔十年,《白色說書人》2026年版本由演員莫子儀擔綱主演,故事自有意志,但邱安忱其實不願從當下偏移。

圖片由北藝中心提供

在被有心人冠上「白色恐怖劇團」的此刻,他認為自己其實從一而終想做的,即是為弱勢發聲,「誰是弱勢?是慰安婦、是白色恐怖受難者,臺灣人面對中共的壓迫,臺灣人也是弱勢,過去我也做過青少年陣頭的故事。我想做少數或是弱勢族群的故事,這點沒有改變過。」

沉默是巨大的轟鳴

2016年臺灣因婚姻平權法案,震盪出不平靜的一年,個人、家庭到社會都能演變成戰場,撕裂、受傷與療癒,成為集體作業。當時邱安忱化身「婚姻平權小蜜蜂」,在紅樓前站了兩個月,發文宣、舉標語牌,和大眾耐心解說「同性婚姻及民法修正草案」內容。

那是邱安忱第一次上街頭為自己和弱勢者爭取權利,「劇團一開始做了很多同志的作品,我也寫了很多同志議題的作品。所以我一直覺得自己在過去作為弱勢族群的一員,當然會有很多話想說,但不一定會主動幫自己爭取什麼,直到婚姻平權法案在推動時,我就想,如果我不上街頭爭取,難道我還能指望誰幫忙自己嗎?」

現實中的沉默,一落疊一落,而經歷時間淘洗過的那些貴重,邱安忱選擇在劇場中擦拭與鋪排。

2022年左右,邱安忱將全副心力投入在《灰男孩》在劇本創作工作中,《灰男孩》的主角原型為「馮馮」。馮馮(1935-2007)是1950年代台灣的殊異存在,他有著翻譯,小說家身分。1997年,他在長年申請白色恐怖賠償卻因檔案佚失而苦無證據的忿恨下,選擇不再隱忍,將自身記憶揉合幻覺與國族暴力,全數傾注於百萬字回憶錄式長篇小說《霧航》之中。

邱安忱與另一編劇李璐在研讀了百萬字背景資料後,選擇將馮馮揉碎、重塑,進一步捏造出一個虛實交錯的角色—以「方爺爺」一角在海軍官校、鳳山招待所以及美軍顧問團的同志戀情為主軸,探照臺灣幾乎不曾觸及的、屬於白色恐怖底下的身體政治與慾望幽徑,並以此反映人性的慾望迷惘與身處動亂時代下的辛酸血淚。

活成一個有「歷史」的人

上課、田調、寫作與角色演繹是邱安忱創作的必經輪迴,某種程度來說,邱安忱將時間和心力都奉獻給了角色與故事。

「經歷這些,難道沒有讓你變成一個更憤怒的人嗎?」

他思考了半晌後,回應,「我覺得我沒有成為一個更憤怒的人。我試圖去瞭解對方在想什麼,譬如說我在做國語課的時候,我試圖去瞭解台灣共產黨在想甚麼,為什麼他們支持臺灣要跟中國統一?他們是臺灣人,即使經過了日治時期、228,他們的立場仍舊不變。藉由瞭解這些人的想法與立場,或許我們會對彼此有更多包容,當然也不能去惡魔化對方。但我覺得臺灣現在分裂這麼嚴重,是因為彼此立場總以二元劃分,追根究柢,也許是集體對於國族認同仍存在許多分歧。」

會不會臺灣人某種程度也是那戲偶?

邱安忱說,「當我開始研讀更多布袋戲的歷史,我發現布袋戲也像是臺灣人的歷史。布袋戲本來在演三國演義、水滸傳,戲偶都穿著中國傳統服裝,可是日本人來了之後,他們就要穿上日本人的和服、梳日本人的髮型,武士頭之類,然後國民政府接管臺灣,他們就要開始演反共抗俄的故事,好像在服務政權一樣的。其實這就是臺灣人的狀態,因為不同的政權,人民就要不斷變化、變身,好讓自己可以生存下去。」

採訪這天,邱安忱帶來了曾與他一同登上《白色說書人》舞台的特製戲偶。自2017年首演至今,戲偶五官的漆色漸漸褪去;時間在人的身上也留下亦淺亦深痕跡,邱安忱說,自己也不年輕了。

今年四月,邱安忱重新回到已持續近十年的布袋戲課。那是一個與成功或失敗無關的地方,人只能憑藉一己之力,反覆練習、摸索,探問表演與技藝的邊界。

窮盡技藝,或許讓人更願意相信純粹。

「我希望每一齣戲,都是我自己想做、心甘情願做的,即使成績不好、票房不好,我能自己承受。」邱安忱說。

然後繼續往前走,不輕易回頭。


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邱安忱的生活:

Q:你的生活應該很難跟創作有明確區分?

安忱:我白天其實還是會去工作,處理企劃、行政類的事務,也會趁空寫劇本,晚上回到家還是會繼續寫,但至少會看一部電影或影集。每天也有睡滿8小時。

Q:理想中的生活模樣是?

安忱:我已經快60了,很多人50幾歲就退休,但我現在好像沒有時間去想那些,就是工作工作再工作;不過可以持續創作,某個程度上也很幸福啊。雖然有很多時間要被行政綁住,那至少我還可以花很多時間去看我想看的書。

Q:若觀眾看完了你的作品,感覺意猶未盡,請再推薦補充幾本書吧。

安忱:《無法送達的遺書》、《獄外之囚》和《靈魂與灰燼:臺灣白色恐怖散文選》

▌採訪報導:林圃君|攝影:鄭曼姿|動態攝影:鍾尚庭|服裝:PROJECTby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