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欄填寫____|昭霖:閉上眼睛,再做一輪美夢|cacao 可口

從高雄鹽埕飛來的青春鳥,在中山堂將跳躍的腳步收緩,兩隻像彼得潘的爍亮眼睛,像邂逅迷人對象,對這座90歲高齡建築來回打量,「這裡也太美了,好想在這裡開演唱會。」昭霖時不時作勢想躺上古樸樓梯扶手,面露促狹,小心不讓欲望太顯張揚。

不習慣站在中心。昭霖走在世相邊緣、時間以外的荒涼,有時也撿拾散落畸零的色情,靜靜將之摺進口袋。

我問他,還熱衷蒐集故事嗎?

在公園流浪的智能障礙者、煙不離手的資深流鶯、勢利眼的惡房東、愛打call-in 電話的阿美姐,還有疑似遭遇戀愛詐騙、久病纏身的大姐……,昭霖接著說起,前陣子他走進一間宛如蔡明亮《河流》場景的三溫暖,沒有特別做什麼,他和櫃檯漫天閒聊,隨手拍下許多照片,「那裡出出入入的人之複雜,還可以看到黑道、慾望和肉體交纏⋯⋯。」

做一個旁觀者,他要把全世界都劃進自己的眼睛。

創作歌手 昭霖

或許也因為如此,做音樂對昭霖而言,更像是在召喚一切親愛的。

2024年4月1日,昭霖推出第一首創作單曲〈月色照影〉。原來預計同年發行完整創作專輯,幾經延宕,《夢中相見》於今年3月推出,時隔一個月,再獻奇艷之作《夢中夢》——兩張專輯一共收錄十九首歌曲,老又新、有電有抒情、摩登帶勁,足夠陪伴一個人在鹽埕區散步三輪,把生活大事、小事、破事一一晾乾。

「我會這麼熱愛做音樂,應該是因為這件事可以融進多年來我對藝術與創作的想法,並一次性地釋放表達出來。」

不是科班背景,也沒有拜師學藝,昭霖做音樂的方式很有機,首先讓盤旋腦中的旋律當線引,他再伸手去抓,來自身體深處的聲音,混雜著地方廣播、小吃部、北管、電子花車跟潘越雲。哼哼唱唱出一些眉目後,接著張羅節奏的輕重緩急。至於歌詞,手機相簿裡存放的大量照片、生命人際與交會,或是平日的浮想聯翩,都能對應到那些時間不願再重複,卻是他想使其死灰復燃的東西。

日日修煉,待一首首demo呱呱墜地,昭霖再邀請李雨寰和李端嫻將原石拋光至迷眩,也做到讓每一顆音,穿透人們毛孔與心房。

兩位得道高人從不擺態,「強大的包容與溫暖」,是昭霖從他們身上看到最重要的特質。不參考(也無從參考)任何專輯或人設,他們針對美感與質地進行漫長打磨,例如李端嫻會詢問昭霖最喜歡的設計師啦,平常都愛看哪些電影,而李雨寰則保留demo原始本色,再安放上自己的經驗與感覺,「李端嫻和李雨寰最厲害的地方是幫助我去平衡、定調專輯的個性,並提煉出遊走於光滑與粗糙、華美與頹敗間非常漂亮、值得一聽的東西。」

三人各有自己的審美養成,但精神與品味上往往能對齊,有時候多出一點的主觀意識,反倒成為亮點,多數時候的不求甚解,反而掀起畫龍點睛的驚喜。

昭霖分享與李雨寰一起創作〈月色照影〉時,他未交代太多自己的寫作想法,「雨寰腦海中有自己的畫面跟想像,過程中我們其實很少討論什麼,直到他完成〈月色照影〉編曲後,他傳了一封訊息給我,他寫,感覺彷彿回到年少的我,在盛夏夜裡的公園飄移,那種苦澀的、悲傷的渴望。」

雖然在熱鬧的大家庭中成長,但昭霖很早就明白安全感這種東西很弔詭,來了又走,短暫是它的本質,而且沒有任何一個人能長久供應。

「在做專輯的時候,我有意識地想要重現環繞在我兒時回憶的背景音,」那可能是人們都曾有過的經驗,「小時候的自己跟著大人在外社交,他們可能是揹著或抱著自己,眼皮好重了,你自己知道可以閉上眼睛,只剩下耳朵還打開著,仔細去聽環境裡出現什麼聲音。這種聲音帶給我很深的安全感。」

無心插柳,昭霖再次把自己推到舞台C位。

當年錯過全國踢踏舞比賽的觀眾們,如今都在台下看他展露妖媚,主宰電光迷離,就算沒有霸榜,能成為「偶像的偶像」的感覺就已經很爽,和王昭華的同台共演,也是美夢成真又一樁。

一旦回到生活,他依然把尋常看成金箔,「每天都在重複做該做的工作,偶爾演出、寫歌很好玩,我很享受。以前會覺得是不是要做到一生懸命才算認真,但現在累積的經驗告訴我,只要端出不欺騙自己、也不欺騙別人的東西,就很好了。」

不去多談命運的險惡與埋伏,青春鳥還在繼續飛。昭霖說,自己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來過。

「只要精神富足,所有東西都能帶給自己非常棒的感覺。」他也不再多奢望什麼了,因為每一天都像是一場美夢。


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昭霖的生活:

Q:你袋子裡裝有什麼東西?

昭霖:有客人的手錶、發票、麥克筆、筆記本。

Q:可以翻翻你的筆記本嗎,裡面寫什麼?

昭霖:這是邏輯題。之前有位工程師朋友被裁員,我很好奇他面試時都經歷些什麼,他說常常要解這類題目。我聽了很感興趣,後來就養成習慣,每個月試著解一道。

Q:你每天這麼忙,怎麼有時間解這個?

昭霖:當時朋友跟我解釋這些題目時,我聽的津津有味,因為這完全不在我的語言範圍內,是距離我非常遙遠的東西。所以只要有空,我還是會試著把題目解出來。如果我哪天失去耐性,就代表我跟它無緣。

Q:當時李端嫻問起你愛的導演,你給出的名單是?

昭霖:北野武、大衛.林區跟路易斯.布紐爾

Q:你相信靈感嗎?

昭霖:應該說,我會時時刻刻打開自己的眼睛。比方前陣子在看朋友帶小孩時,腦中莫名其妙就跑出兩句歌詞了。

Q:如何保持好奇心?

昭霖:就算我每天都在做一樣的事情,也一定會想辦法創造出一點小變化,也會保留臨時起意的可能性,往往很多東西會從這裡再開展出來。

Q:如果無常來敲門,你的態度會是什麼?

昭霖:我現在人生唯一在意的只有黃閃。

Q:最後,我們可以在高雄哪處,沉浸於你歌中描繪的場景呢?

昭霖:市區、鄉下或是海邊,只要是太陽下山了的高雄其實都不賴。

▌採訪報導:林圃君|攝影:蔡秉孝|動態攝影:鍾尚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