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樂也有法國腔:巴黎爵士俱樂部指南|cacao 可口

我們知道你在需要放鬆,或想來點情調時播放爵士音樂。這不奇怪,即便是〈Strange Fruit〉那種根本是美國南方恐怖故事的歌曲,一旦變成純演奏版,不明究裡的人都會想端杯紅酒在雨天裡聆賞。

但這裡並不是想擺出「一旦你知道背後故事就笑不出來」的說教貌。我們想聊的,是這種一旦樂手以純粹器樂與原有的旋律、和弦結構對話時,那種大異其趣的張力。爵士樂就是有辦法在黑暗而沉重的不幸,硬是撐開一道縫隙,那道縫隙足夠藏入令人忍俊不住的幽默,或者午夜低迴的餘韻。

故事本色依然光怪陸離,但不懂也無妨。這樣的拿捏有賴樂手真本事,有賴非裔美國人離散的文化背景,將苦難轉化為樂聲表達的美學,但我們也不妨做些文學性聯想(特別強調,我們並不想另建史觀或者音樂史敘事):說不定那與爵士樂有一定成分的法式血統有些關係?

我們的故事就從〈Strange Fruit〉開始。席德尼.貝雪(Sidney Bechet)推出過一首三重奏的器樂演奏版本。這個版本顯得慵懶卻紮實,搖擺感、濃烈的情感張力,拿到沙龍裡播是一點也不違和的。也許這不只是偶然。

爵士的發源地紐奧良,在被美國買下前正是法屬殖民地,而貝雪正是出身當地的克里奧人(Creole of Color)——法國、西班牙與非裔混血的後代。南北戰爭前,這支血統曾是壟斷專業技術、家境優渥的菁英階層,但1890年代出台的種族隔離法案,卻強行將克里奧人重新歸類為「黑人」,抹去了他們故有的中堅身分;這場劇變也讓克里奧人的歐洲音樂訓練,與非裔美國人的節奏傳統有了更直接的交會,催生出後來的爵士樂。

貝雪的父親便是紐奧良的高級鞋匠,假日家族聚首演奏的是法式華爾茲,儘管自年幼時他便獨鍾黑人藍調,但沙龍式的教養始終刻在他的骨子裡。更值得玩味的是,貝雪最後也選擇了法國作為他的安眠地。

為什麼是法國?我們有理由相信其中有文化上的親近感,但更根本的原因是種族歧視。在1950年代以前,縱使你是成就再高的音樂家,只要身為黑人就是次等公民,進出旅館、餐廳都會遭白眼。法國呢?二戰後,巴黎對黑人藝術家極為友善,貝雪在當地被視為文化英雄般看待;後進如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1949年首訪巴黎也是大為詫異——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被當「人」看待,而不是被種族標籤定義。

50年代的法國人有多喜愛爵士樂?我們可以從電影見到端倪。

如法國新浪潮先驅梅爾維爾(Jean-Pierre Melville)就是個爵士樂迷,他甚至親自編導了一部在紐約實景拍攝的犯罪片《曼哈頓二人行》(Deux Hommes Dans Manhattan),片中有許多紐約的黑夜、爵士酒吧與錄音室的場景,儘管當年口碑票房皆不佳,被評論界視為梅爾維爾滿足自己「美國情結」的私心之作,原聲帶卻是張紮實的爵士傑作

《曼哈頓二人行》原聲帶由兩位法國重量級爵士大師聯手操刀:頂尖鋼琴家馬夏爾.索拉(Martial Solal),以及被法國文豪尚.考克多譽為「法國爵士王子」的大樂團指揮暨編曲家克里斯汀.謝瓦利耶(Christian Chevallier),專輯融合了1950年代末期的大樂團爵士與酷派爵士(Cool Jazz)風格。

但比起路易.馬盧(Louis Malle),梅爾維爾的狂粉程度就頗為遜色了。因為路易.馬盧在配樂上的野心更強,1958年的首部作品《死刑台與電梯》(Ascenseur pour l’échafaud),直接拉來當時正在巴黎巡演的邁爾士.戴維斯操刀——據說戴維斯是一邊看著電影初剪版本、一邊即興演奏,一個晚上就完成了整張原聲帶。

新浪潮與爵士樂的瓜葛,高達那筆帳也值得一提。他的開山力作《斷了氣》(À bout de souffle)也有馬夏爾.索拉的身影。有趣的是,據影史學者訪談,高達拍攝此片時其實對爵士樂一竅不通,全靠梅爾維爾力薦;而索拉在回憶為《斷了氣》配樂的過往時,也提到高達曾詢問能否全片用一把班鳩琴就好。「我到現在都搞不清楚他是不是認真的。」

如果你看過李察.林克雷特執導的《新浪潮》(Nouvelle Vague)形塑的高達形象有可參之處,那麼正史中的高達肯定是認真的。無論如何,索拉都將爵士樂那種自由,巧妙踩在把控與失控邊界感覺,與片中男女迷茫聊賴的生命狀態做出呼應;爾後高達也多次與同樣具爵士背景的配樂大師米榭.李葛蘭(Michel Legrand)合作,包括《女人就是女人》(Une femme est une femme)與《賴活》(Vivre Sa Vie)等片。

在美國種族隔離狀況嚴重的那些年,巴黎持續扮演著非裔爵士樂手避風港的角色,許多你能喊得出名字的爵士巨人,都與這座城市有著深厚淵源。其中尤以倫巴第街(Rue des Lombards)最為知名,當地由於租金便宜,且歷史悠久,建築多保有厚重石頭建成的地下空間,適合放縱演奏音樂,當巴黎政府將該區轉型為徒步區後,立即引來大量觀光客與夜生活人潮,傳奇的Sunset/Sunside、 Le Baiser Salé、Le Duc des Lombards 正是在 80 年代初期陸續開幕。

以下是巴黎五家最經典、最具代表性的爵士俱樂部:

Le Duc des Lombards

Photo via Le Duc des Lombards

倫巴地街上最受推崇的音樂聆賞空間,1984年開業,據說四十年間每年都舉辦超過三百場音樂會,節目以高水準的傳統與現代爵士為主, Wynton Marsalis、Ahmad Jamal 等樂手街曾是座上常客。

但Le Duc des Lombards最為人津津樂道的,莫過於曾在此登台獻藝的美國爵士鋼琴家Bobby Few在此留下的「爵士樂俱樂部五大定律」:

  1. 一台好鋼琴
  2. 思想開明、支持創意的老闆
  3. 專心聆聽的觀眾
  4. 給音樂家在音樂會後放鬆、即興的地方
  5. 演出者與觀眾之間親近、沒有距離感的空間

直至今日,那仍被Le Duc des Lombards的經營者奉為圭臬。

Sunset / Sunside

Photo via Schlouk Map

Sunset / Sunside最初是位於地下室的Sunset,1983開張時它的定位是美式時髦地下酒吧,直到店主禁不起多位常駐樂手要求,才轉型為爵士俱樂部。在2001年於樓上增設Sunside單位以後,兩個空間就此分工分明,Sunside 主打原聲爵士, Sunset 專攻電子與融合爵士,這種雙重定位令它涵蓋了更廣泛的爵士光譜。

Le Caveau de la Huchette

Photo via TripSavvy

Le Caveau de la Huchette開業於1946年,是巴黎歷史最悠久的爵士俱樂部,曾接待過席德尼.貝雪,Lionel Hampton、Count Basie 等大人物。但更加傳奇的或許是建築物本身——相傳16世紀這裡曾是聖殿騎士團的聚會場所,18世紀一度成為共濟會基地,由於許多在此做出的密謀往往以處決收場,Le Caveau de la Huchette因此得了個諢號叫「恐怖地窖」(Caveau de la Terreur)。

Photo via Tripadvisor

自40年代以來,跳舞就是該俱樂部的最大特色,他們可是由不得人像塊坐墊或電線杆子一樣待著不動,2016年電影《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 亦曾在此取景,為地窖迎來更多新一代的訪客。

New Morning

Photo via Wikipedia

1981年,New Morning和著Art Blakey & the Jazz Messengers 的彭湃樂聲一同登場,接下來近半個世紀,它們又接待過 Chet Baker、Nina Simone、Dizzy Gillespie,Prince 更是常客,並曾宣稱這裡是他在巴黎最喜歡的地方。

1981年,New Morning和著Art Blakey & the Jazz Messengers 的彭湃樂聲一同登場,接下來近半個世紀,它們又接待過 Chet Baker、Nina Simone、Dizzy Gillespie,Prince 更是常客,並曾宣稱這裡是他在巴黎最喜歡的地方。

Photo via Resident Advisor

有多喜歡呢?2010年,Prince 在此演出將近四小時,並且在演唱傳世名作〈Purple Rain〉即興加入「Oh New Morning」。

Le Baiser Salé

Photo via Le Baiser Salé

Le Baiser Salé由古巴裔音樂家 Gibson Brothers 創立,由於本身就是樂手出身,該俱樂部特別重視律動感,以及跨文化實驗精神,來自喀麥隆的貝斯手Richard Bona、法籍越南裔吉他大師Nguyên Lê(黎阮,早期隸屬 Ultramarine 樂團)都是在此發跡,你可以在他們的音樂中聽見層次豐富的節奏,樂器之間相互呼應,發展出持續向前推進的能量——這就是你能在Le Baiser Salé感受到的Groove。

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