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克.蓋瑞,與阿布達比古根漢的藝術綠洲狂想|cacao 可口

曾有個傳聞,萬里長城是從月球回望地球,唯一肉眼能夠辨識的人工建築。這當然是以訛傳訛,但假如有外星人自太空觀察地球,且望遠鏡又恰好對準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以下簡稱阿聯酋)的薩迪亞特島(Saadiyat Island),他們大概會看到一堆像水泥管的東西,斜插在那塊臨海的土地上。

的確,外星人未必知道水泥管是什麼,但我們這樣形容你大概就有畫面了。

水泥管一共有十座。自2006年開始建造,在經歷二十年的開工、喊停、重新運轉,直到近些年鋼骨與包覆逐漸完成,整座建築的輪廓才終於變得清晰——果然還是一堆歪歪斜斜的水泥管。

Photo via Dezeen

官方會糾正你,那叫錐形結構。是的,這堆水泥管是有官方單位營運的,名號絕對讓人不敢怠慢,它就是鐵錚錚、響噹噹的阿布達比古根漢美術館(Guggenheim Abu Dhabi),即將在今年12月11日對外開放。

古根漢阿布達比的設計者,是過去經手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Bilbao Guggenheim Museum)的解構主義巨擘法蘭克.蓋瑞(Frank Gehry)。有趣的是,法蘭克.蓋瑞在台灣也有件預計在2028年左右完工的作品,坐落於台中水湳的「中國醫藥大學美術館」,而更早之前,古根漢基金會也曾考慮在台中設立分館(2002 年,原定由札哈.哈蒂設計,後因未得中央支持取消),兩條線在台中交會,這緣分不可說不值得玩味。

Photo via Designboom

法蘭克.蓋瑞向來就以不愛方正的箱型結構聞名,更偏愛充滿動態的雕塑感。在阿布達比古根漢,你見到的十座水泥管——現在該改叫形狀各異的錐體,其中有九座外覆不鏽鋼網,一座則以瑪瑙與玻璃砌成。為何是瑪瑙?那可能是建築師用來創造質感層次的手法,以石材打破金屬的冷感,而瑪瑙半透明的質地,在光線穿透時可渲染出暖色調的光,創造與金屬完全不同的氛圍。

在視覺與光影上製造差異是法蘭克.蓋瑞的常見手法,不過在這種尺度的建築上使用瑪瑙,你很難說那不是刻意營造的奢華感——但在富的流油的阿布達比,那似乎也不讓人意外。更重要的是,它們不單單是為了好看醒目而這麼做的。

在阿布達比工作,法蘭克.蓋瑞首要面對的是氣候的考驗。但他留意到,在室外氣溫動輒超過四十度的阿富達比,當地人比起冷氣房更偏好有遮蔭且通風的戶外空間。這十座錐體,正是法蘭克.蓋瑞特意設計的戶外空間,他巧妙地結合了兩種古老建築智慧,美洲原住民的尖頂帳篷(Tipi),以及中東流傳千年的風塔(Barjeel),打造出不耗電的天然空調系統。

在白天太陽曬熱椎體建築時,熱空氣因密度變低而上升,錐體頂端的開口就成了排放熱氣的煙囪,並從底部自動吸入涼空氣,形成天然的空氣循環;而這十座高低交錯、大小不一的錐體,內部彼此相通,法蘭克.蓋瑞精準安排角度錯位,以攔截一天裡不同時刻自四面八方吹來的海風。

Photo via ConstroFacilitator

當海風吹來,正面迎風的錐體會攔截強勁的高空風,將涼爽的海風直接灌進建築核心;隨後,這些風會帶走地面熱氣後,從背風面的錐體的頂部開口排出。而錐體上的不鏽鋼網也正是為了應對當地肆虐的沙塵暴,當帶有沙塵的狂風吹向錐體時,不鏽鋼首先會削弱風速,讓大部分的沙塵無法跟著空氣被吸進室內,即使有少數漏網之魚,當它們自頂端開口入侵後,風速會再一次地因為內部寬敞的空間再次變慢,掉落的細沙則統一落入錐體最底部的集沙槽,被過濾乾淨的空氣則吹進中庭、露台、過渡空間及部分展廳——這些地方專門用來陳設不需要嚴格把空溫度濕度,但量體龐大的裝置藝術,或提供給藝術家進行現地創作。

阿布達比古根漢的室內空間規劃,採用的類似於聚落的配置,由中央中庭串聯起30 個展廳。核心展廳依然遵循白盒子路線,主要用來展示1960 年代以降的現代繪畫、攝影與雕塑,如安迪.沃荷、傑克森.波洛克(Jackson Pollock)都有一席之地,連結展廳用以展出中小型裝置、新媒體藝術;首任館長瓦萊麗.希林斯(Valerie Hillings)延續此前在美國北卡羅萊納美術館(North Carolina Museum of Art)的策展路線,該館策展將展不採傳統編年,而是以「抽象藝術」、「流行文化」、「土地與環境」、「語言與故事」等主題組織館藏,並且刻意模糊了西方與非西方的界線,讓訪客可以自行規劃路徑,在空間裡形成一種自發的遊覽經驗。

Photo via L’Observatoire International

當然了,再宏大的命題都有其現實的一面。自破土以來,阿布達比古根漢便屢傳工地存在拖欠薪資、高額仲介費剝削以及工作環境惡劣的問題,在2011 年更一度遭逾130位藝術家連署抵制,由於連署名單上不乏出身中東及亞洲的當代藝術家(如黎巴嫩藝術家Walid Raad、伊朗藝術家Shirin Neshat、巴勒斯坦藝術家Mona Hatoum),一度也讓以西亞、北非與南半球當代藝術為焦點的館方造成壓力;在2014、2015 年,抗議者更數位潛入位於紐約的總管灑抗議傳單,並在威尼斯雙年展的古根漢展館發動佔領行動。儘管抵制行動已降溫多年,爭議卻也未曾平息,也讓古根漢在國際聲譽上付出一定代價。

勞工組織成員在古根漢美術館外舉行抗議活動。Photo via Artnet
勞工組織成員在威尼斯古根漢美術館散發傳單。Photo via thenation

阿布達比古根漢儼然是阿聯酋的轉型象徵——至少是努力——從石油經濟轉向為文化與知識經濟。於2025年辭世的法蘭克.蓋瑞曾在受訪時提到,他期待這座建築被阿聯酋人民擁抱,成為該國的永久地標;然而作為政治、經濟、氣候、勞權與藝術交織下的產物,阿布達比古根漢也永遠不可能只是另一座當代藝術中心,它的建築過程正暴露了強勢文化機構全球擴張的陰暗面。

外星人能見到的依然是一堆歪斜的水泥管,但人類有機會知道裡頭有光有風有藝術,還有看不見的苦難。只是那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