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坡默迪卡118摩天大樓(Merdeka 118,以下均以英文代稱)自2014年動工以來,便矗立在默迪卡體育場旁——這兒正是當年馬來西亞脫離英國殖民、宣布獨立的所在地。它的命運實屬多舛,幾經延宕後雖在2024年「開幕」,但僅僅是名義上,一般公眾依舊無法入內;2025年,位於75至114樓的吉隆坡柏悅酒店開始營業,但由於低層與基座大多仍未對外開放,入夜它就像座魔幻的空中樓閣。
直到2026年,先有馬來亞銀行(Maybank)進駐成為主要租戶,順勢將大樓更名為默迪卡馬銀行大樓(Menara Merdeka Maybank),以及預定在年內開放的基座大型商場118 Mall,這棟建築終於迎來真正意義上的啟用。
在空間規劃上,Merdeka 118由一棟主塔樓與周邊多棟獨立建築、清真寺及公共綠地共同組成。其中值得留意的是經驗中心Look At 118,它是位在主塔樓旁的透明玻璃觀景展館,該建築具備研究、展覽、餐飲及社交功能,共分為四樓層:位於一樓的是展示馬來西亞傳統紡織品的文化機構——默迪卡紡織博物館(Merdeka Textile Museum),地下一層則是館方的行政辦公室;二樓設有餐飲部與紀念品區,三層樓位於建築物頂部,通往屋頂觀景台,據說在此遊客能以完美的仰角和整棟Merdeka 118合照。


維持透明通透,以低調襯托周圍景觀——Look At 118彷彿暗示著此地的發展雄心不止於蓋一棟摩天大樓,而是構成一處同時容納商業地標、國家記憶與文化敘事的複合體。
默迪卡紡織博物館是為了讓快速都市化中的吉隆坡,重新連結上自己的歷史。這聽起來相當響亮。不過,Merdeka 118的原址,其實是在1990年代被私人公司收購、剷平的默迪卡公園(Merdeka Park),而該公園在1958年建成時,由馬來西亞第一任首相東姑阿都拉曼(Tunku Abdul Rahman)親自揭幕,他如此定義這座公園:「一座屬於所有人民、留給子孫後代的公園」。


默迪卡紡織博物館的藏品,來自已故文化人Azah Aziz。在官方敘事中,她是記者、文化作家、婦女議題運動家,其代表作《Malay Textiles and Costumes: Form and Style》著重處理傳統服飾,以及馬來世界的世界觀與生活方式,被認為是馬來服裝與織物的重要文本,也是博物館的知識基石,就館方目前公布的策展方向,將走多感官、沉浸式體驗路線,用以呈現Azah Aziz彙整出的編織圖案學術分類,並引用馬來古典文學為參照;館方亦承諾會納入來自印尼的編織紋樣。
默迪卡紡織博物館一心想要成為亞洲首座,且最為先進的紡織博物館。而Azah Aziz的身影在相關敘事中反覆出現,不啻是要強調其遺族大方將家族遺產轉化為公共資源,以及女性視角被正式納入重點機構的美談。
敘事。我們確實是刻意反覆用這個字眼。因為敘事之所以會被無條件接受,正因為它還未經歷實質檢驗。
用「文化人」來介紹Azah Aziz,很容易忽略掉她特殊的背景。Azah Aziz 的本名是 Sharifah Azah binti Syed Mohammad Alsagoff,母系是顯赫政治世家,父系的Sharifah 頭銜,是伊斯蘭傳統中代表先知穆罕默德後代的身分;其丈夫是馬國經濟學家、「皇家教授」Ungku Abdul Aziz,本身亦為皇氏後裔;將其收藏盡數捐贈給馬來西亞國民投資機構(Permodalan Nasional Berhad,Merdeka 118開發案正是其旗下的PNB Merdeka Ventures主導。下文簡稱PNB)的女兒Zeti Aziz,則是該國前央行總裁。官方報導也不避諱以「貴族」(aristocratic)形容其家族,Azah Aziz更終生被敬為「Mak Ungku」 ——意即出身皇室家庭的母親長輩。
能系統性收藏精品,擁有雄厚文化與經濟資本並不讓人意外;不過,當精品成為「馬來紡織」的代表成就,當特定階層的審美與知識框架被視為「我們自己的聲音」,也許馬來紡織的全貌就已被悄悄地挪動了邊界。

「我們自己的聲音」絕對是政治性的宣言。尤其在一個多民族國家中,重新劃定「我們」的邊界,往往意味著邊緣群體的放逐。誰有資格代表這個聲音?其他族群的編織工藝要怎麼定位?那是否有意無意地將華人、印度裔置於特殊地位,他們的編織傳統需要擴大承諾才能獲得位置,而非自然納入?
而當一座博物館被鑲嵌在土地開發案中,由扮演主權基金角色的PNB所主導時,「文化」的功能恐怕便不止於保存記憶,還肩負著提升園區形象、發達觀光的責任。類似操作在當代亞洲屢見不鮮,但在Merdeka 118、在默迪卡紡織博物館,卻被操作的極其精緻。
反覆強調Azah Aziz的女性身分,或許恰恰因為她的女性運動走的不是批判體制的激進路線。在1960至70年代,Azah Aziz確實爭取過男女同工同酬與已婚女性單獨報稅的權利,但始終沒有突破傳統馬來社會所期待的馬來女性形象規範——那涉及了經濟待遇,但並不質疑傳統性別角色的合理性。
《Malay Textiles and Costumes: Form and Style》一書,同樣也聚焦於過古典詩歌與文獻去解碼織品;這種書寫方式,很自然地被保守派接納,認定她做的是保護馬來民間文化,這才是她能夠在官方殿堂享有崇高地位的主因。反過來說,如果博物館呈現的女性手藝僅止於美學意義上的,那麼所謂的「女性視角」還保留多少自主、批判的姿態而非策展所需的妝點,會是可議的。
在默迪卡紡織博物館,我們看到的是一套典型的當代文化機構操作。精英的審美被定義為集體聲音,文化敘事與地產商盤算結合,再加一點點溫和的性別意識——我們稱此為當代感。問題可能不在於這座博物館是否真誠,而是如此精準的操作讓追問變得困難,它是一道裝飾優雅的國家門面,足以讓觀光客忘記在這現代化的容器以外,是種族與宗教歧視、是限制集會與言論自由,是對人民的身體、性別與穿著獵巫的國度。
當文化機構越來越擅長讓自己看起來閃閃動人,人們如何抵抗誘惑,去深究他們究竟服務於何種秩序?當然,那從來也不是默迪卡紡織博物館的任務。
整理報導: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