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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7-23

《郊遊》:只要那裡有一種絕望—李康生|cacao 可口雜誌

《郊遊》電影終曲,參與電影的團隊名單一一落下,才看到電影海報上的題字原來就是李康生。渾圓圓滿的書法字,一時無法與他戲裡總是演著畸零的邊緣人角色思緒在一起。回想與金馬影帝李康生碰面的那天,請想像一個偏僻的山區,它在一處少人知曉、車子稀少的城市角落。陽光直射下來,一個樣子陰鬱的人從逆光中出現,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情緒, 就如與導演蔡明亮合作的電影裡都叫小康一樣,戲如現實人生。李康生演活了那種沉默無聲,他以這樣的方式,靠近人們想要隱藏與 遺忘的絕望,不是嗎。

< 郊遊 > Stray Dogs-2013

一個男人,正用緩慢的腳步把剛從市場買的一整包雞頭打開、 沖水、浸泡,不帶感情的撕扯著因冰凍而黏著一起的雞頭們, 有些雞的眼睛是張開的,因為拉扯,有些雞皮就黏在另外一個雞頭上,死後還不見完膚大概就是這樣吧。我對他說:「現在這些雞頭,我怎麼看都像是高麗菜了」。這個正在為自己心愛的五隻獒犬準備食物的男人,他在電影《郊遊》裡,因為失婚失意在一個喝醉的夜晚,把一顆高麗菜從本能的剝開,到瘋狂至極的啃咬吞食與苦噎著,啜泣伴隨著對人生的嘔,一個長鏡頭的宣洩下到放聲痛哭。心碎,是演的讓人心碎,看的人心是否也未曾完整過 …

< 郊遊 > Stray Dogs-2013

我想,他就和孩子一樣單純,我說的正是眼前的李康生。他聊到私底下喜歡玩電動,好像也沒有什麼大志願,所以像孩子一樣,電影喊開始他就是演,一喊停就回到自己的世界,從沒有想到為什麼有演員會有入戲太深而無法擺脫的情況。20年多前,在電動間打工沒有任何戲劇經驗的他,被導演蔡明亮發掘進入電影世界,從李康生二十多歲演第一部《青少年哪吒》到現在的《郊遊》,蔡明亮的電影永遠是以李康生為題材,也只有他才能演出蔡明亮的孤寂。是師亦友的兩人惺惺相惜的感情,讓蔡明亮把李康生與生俱來的浪蕩子之美的特性,在他不同時期成各個電影腳本,這種歲月的連貫性,讓蔡明亮預見的絕望顯得更加徹底,他把李康生的那份冷漠,來自他個性很難受感動,也形成一股讓人猜不出的潛在的火,他不能也不願放射出光芒,正因為這股氣質讓他可以完美地表現在電影中,就像李康生說那時當年得了影帝只是「天時地利人合」,那樣率性坦然。

《青少年哪吒》

面對得獎之後的採訪與活動變多,李康生還是不習慣拍照,「我有點害怕相機,總覺得對著相機微笑,然後在按下快門的瞬間, 人變得假了,彷彿被掏空⋯」。那 ..「如果回頭再去演你22歲時的迷惘可以嗎 ?」我好奇的問道,李康生抽著菸眼神若有似無,這時才跟我的眼神對焦,吐口沉長的煙回:「可以吧,畢竟都是經歷過的」。對於他緩慢的講話與思考節奏,對於什麼事情好像都很無感的灑脫,我趁勝追擊的再問「所以你是一個很冷的人?」「 不是!」 跳回電影,他接著說:「想想看『 買不起房子卻要幫別人賣房子』是什麼道理。」

《郊遊》有一幕很深刻的畫面,李康生站在在車水馬龍的街頭,大風大雨、尿急、肚子餓還是得舉著賣房廣告立牌。這只是一個社會上一群弱勢人的生存縮影, 這些「窮人靈魂」它指的是那些一切都被奪走的人。這次《郊遊》也刻意不避開他脖子隱疾的問題, 無意中顫抖著肩頸,把苦生活的人哪管形象與他人眼光,那空虛無邊無際演得透徹。在無邊的空虛中,只有他們的靈魂還留著-也就是他們感受痛苦的能力。在蔡明亮貫有的幾乎沒有對白台詞、拖長鏡頭下,李康生的「空」,不像電影而是說著哀愁又淒美的故事。故事(記憶)它說著不再增添生活的哀戚,而是在挽救某種質素。

< 郊遊 > Stray Dogs-2013

大家總喜歡一個完美的結局,但瘋狂的是-幸福無法刻意追求,幸福是某種巧遇,是一種相會。在來到這山中採訪李康生之前,我期待著巧遇瘋狂的續集。沒有瘋狂。就像先前導演蔡明亮也在現場,跟著我們聊天聊著「看我電影的人都是屬於比較不受汙染的一群」,是吧。他們的電影裡總不說巧遇的後續, 而留下像李康生在《郊遊》最後一幕背對著廢墟裡的一道牆。 牆是一道道必須繞過的障礙,而絕望是穿透幸福的一瞬光亮。

原文刊於cacao Vol.14《巴賽隆納/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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