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聆聽鯨歌,也置身於鯨魚的骨架中:碧玉的視聽裝置展《Echolalia》|cacao 可口

「第一次聽一首歌就像吞下一頭鯨魚,你需要一口氣感受整首音樂作品。」

如果你認為這是莫名其妙,說了等於沒說的囈語,你想的其實沒錯;歸根究柢,有誰不是「一口氣感受整首音樂作品」呢?除非是不喜歡的,剛聽完第一段副歌就關掉。

但這段話其實藏著一個陷阱,存在兩種讀法。一種是線性的,從 00:00 一路播放至 06:37,這是最普遍直覺的聆賞經驗;但還有另種讀法,那就是第一時間便體驗到音樂的立體結構——也就是作品首度綻放在創作者腦海中的模樣。

這種模樣是可以通過空間還原的,你聆聽的同時也身在歌曲的骨架中。

碧玉近期在冰島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 of Iceland)舉辦的視聽裝置展《Echolalia》,訴求的就是這樣的身體經驗。

解構音樂的幾何骨架

《Echolalia》一詞引用自醫學上描述兒童在語言發展過程中,模仿他人說話的「仿聲」現象。以此作為展覽名稱,或許反映了展出作品所具備的記憶與悼念色彩。展覽呈現了三件大型視聽裝置作品,其中〈Ancestress〉與〈Sorrowful Soil〉是碧玉悼念於 2018 年去世的母親 Hildur Rúna Hauksdóttir 的作品。這兩首曲目先前收錄於 2022 年的專輯《Fossora》中,如今則以劇場式的規模重新轉譯。

其中,〈Sorrowful Soil〉可能是更引人入勝的亮點。三十位伴唱成員的聲音由三十支獨立喇叭播放,觀眾遊走其間,能在個別喇叭前清晰聽到特定團員的呼吸與歌聲。這種將合唱解構為不同聲部的做法,或許正是展覽名稱「仿聲」的靈感來源。

第三展間〈Nerve Bloom〉,則因首度曝光了她即將發行的第 11 張專輯收錄曲的早期版本而備受矚目。〈Nerve Bloom〉是一部融合傳統繪畫技法與 3D 數位動畫的作品,展廳利用座落於空間內的雙面 LED 螢幕、大型主銀幕與巨幅投影構築出視覺迷宮,觀眾得以從不同角度觀看裝置,並在特定視角中,觀察到影像層層展開的動態過程。

這樣的藝術判斷,極符合碧玉自 2011 年《Biophilia》發行以來的創作傾向——她逐漸割捨掉流行音樂的線性結構與旋律性,轉向無調性的和聲及複雜節拍。儘管按碧玉的說法,不規則的節奏更接近大自然的真實律動,但那確實使得她的音樂更類似於精美的智性遊戲。

〈Nerve Bloom〉展廳一景。Photo via wallpaper

某種意義上,這次展覽是進一步確立了碧玉作為聲音工程師與製作人的一面。在這裡,音樂被空間化了,成為多聲道的建築、具備幾何結構的物理存在。微妙的是,正是因為取消了煽情,這種拓展人類聲音認知邊界的嘗試,反而因為多出了空間的維度,而賦予哀悼一種近乎宗教的肅穆重量。

存在演化邏輯的面具與太陽曆理性

值得玩味的是鄰近《Echolalia》的另一場展覽。自 2009 年起與碧玉密切合作、為其巡演製作面具的藝術家詹姆斯.梅里(James Merry),也在館內主辦了他的回顧展《Metamorphlings》。

按梅里的說法,展覽名稱「Metamorphlings」是由「變形」(metamorphosis)和後綴“-ling”組合而成,後綴在此可指代小型生物或個體。本次展覽呈現了八十餘件面具作品,儘管部分與碧玉的巡演概念緊密相連,但梅里更偏好引用生物演化的邏輯,將這些面具視為一個具有基因繁衍軌跡的生物家族。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分支、突變,早已非個別藝術家的附屬品。

在展覽開幕式上首次亮相的作品《Atenovx》更與碧玉慣用的自然符號大相徑庭。梅里面向羅馬-凱爾特(Romano-Celtic)鐵器時代,效仿古人將計時功能融入設計。面具上的鑽孔標記著一年中的每一日,《Atenovx》既是面具,也是一座太陽曆:12 個月各以面具上的一顆寶石標示,春分與秋分點位於雙眼,冬至位於額頭,夏至則以置於口中的珍珠呈現。在面具中,有一顆珍珠將以順時針方向穿過孔洞,象徵時間的流逝。

日全食下的神話加冕

梅里帶有強烈理性、探討世間定律的面具,與碧玉的解構式音場或可謂各執一詞;不過,將於 8 月 12 日舉辦的「Echolalia: the rave」戶外電音派對卻可能解消掉二者間的隔閡。

這場派對發想自碧玉行之有年的滿月聚會「Mánakvöld」,那原本是碧玉為其音樂廠牌 Smekkleysa 舉辦的私人集會,邀請各路先鋒音樂人展開從日間延伸至深夜的 DJ 共演。而今年八月份的滿月,適逢雷克雅維克首都圈自 1954 年以來首見的日全食現象,在博物館方的策展操作下,改寫既有的社群儀式脈絡,藉此與天文奇觀重疊——與其說那是天人感應或藝術與宇宙冥合,稱之為計算精準的超級當代文化景觀大概更貼切,梅里的太陽曆面具更是生逢其時地將一場夏日觀光派對,昇華作具有薩滿色彩的異教狂歡。 

當然,這裡並不想貶抑碧玉與梅里的展覽——它們同樣具備高度的概念,且抗拒被浮濫的修辭包裝,展覽的卓越之處正在於逼迫觀眾用身體的移動,還有一點點慧根(好吧,也許不只一點)踩入作品的新維度。面對這樣的智性偏執狂,表現的冷靜甚至疏離,或許才是向二人致敬的最高規格。

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