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起通俗文化與藝術的結合,人們第一個聯想到的多半是村上隆,以及他那件把日本動漫美學放大到真人等身的雕塑作品《Miss Ko²》;或是塗鴉藝術家KAWS為《芝麻街》 裡的毛茸茸玩偶們加上標誌性的「XX」眼。
嚴格而言,單純地把次文化符號重新包裝成精品這件事情,能否算作「藝術」是頗有爭議的,村上隆的例子或還存在著意義翻轉,KAWS玩的肯定就是聯名商品的邏輯。兩者間的差異,或許正在於那個被擺進新脈絡的物件、符號,是否回過頭顛覆原本所屬的系統。
但顛覆真的發生了嗎?

要談論這個話題必然離不開傑夫.昆斯(Jeff Koons),一向對作品靈感來源諱莫如深的昆斯近期又多了條逸聞——他發表於1988年的木雕《熊與警察》(Bear and Policeman)再度成為話題,有一名兒童節目的製作人提出實證,《熊與警察》的造型與攝影師邁克.霍利斯特(Mike Hollist)1985年的作品同出一轍,不僅如此,他還搬出了熊的「本尊」——一隻高約2.1公尺,自七零年代起就一直收藏在他家倉庫的的機械熊裝置。
故事得從頭說起。史蒂芬.馬里安斯(Stephen Marians)是英國作家兼製片人,在1970年代,他曾為一檔名為《玩具店》(Toy Shop)的兒童節目訂製一隻機器熊,儘管該節目最後沒能播出,馬里安斯仍帶著它四處參加慈善活動。
1985年,馬里安斯在肯辛頓廣場(Kensington Square)操控這隻熊參加「拯救兒童」(Save the Children)的慈善募款活動時,一名誤以為裡頭藏著真人的警察上前要求出示活動許可證。熊當然什麼也拿不出來,但它擁抱了警察——邁克.霍利斯特用相機捕捉了極其動人的畫面:抬頭仰望著機器熊的警察,那一刻臉上竟流露出宛如孩子般的天真與驚喜。


鑒於傑夫.昆斯的名聲,以及機器熊本尊在2026年7月份於倫敦拍賣行登板亮相,這次「爆料」倒也不會成為昆斯抄襲板上釘釘的鐵證,反而是讓機器熊身價水漲船高的趣味軼事。但《熊與警察》所隸屬的「平庸」(Banality)系列,昆斯卻也坦白說明用意不在於諷刺,而是鼓勵布爾喬亞敢於擁抱自己的歷史,「抹除對於平庸品味的罪惡感與羞恥感」。
如果我們拿早前提出的標準來檢視昆斯的自我詮釋,顯然《熊與警察》並沒有把矛頭指向被挪用對象。當然,「平庸」系列在商業上是極其成功,當《熊與警察》其中一個版次於2014年拍出800萬美元的天價時,一切對它的檢討恐怕也都難逃窮酸腐儒看人眼紅的譏諷;然而我們也不必那麼快地做出結論,且看看二十世紀的其他案例。
首先將目光投向二戰後的法國,50年代,巴黎街頭出現兩名清除街頭海報的年輕人,那些貼在牆面及電線杆的商業廣告、政治宣傳海報可不是隨手撕去就能了事,它們因為時日久遠層層疊疊加以風吹日曬,早就破爛不堪,非得用工具才能大片大片的鏟下。
時人多半會將他們看作清潔隊員或做社會服務的義工。大概誰也沒想到,那些垃圾幾年後出現在巴黎的畫廊裡作為藝術品展示,它還有個技法上的名堂,叫作「décollag」,在法文裡有撕下、揭除之意。
他們的名字是雷蒙.海恩斯(Raymond Hains)與雅克.維萊格雷(Jacques Villeglé),二人主張堆積破損的商業及政治海報,就是戰後歐洲集體潛意識的地層,他們的所作所為無異於考古。「décollag」手法後來被視為「新寫實主義」(Nouveau Réalisme)運動的發源,在某種意義上,海恩斯與維萊格雷只能算作該件作品的共同作者,其他還包括在海報上頭塗鴉的路人,廣告商以及各種意識形態政黨。


接著要帶給你的是黛拉.伯恩鮑姆(Dara Birnbaum)的錄像作品《科技/轉變:神力女超人》(Technology/Transformation: Wonder Woman)。
伯恩鮑姆直接轉錄了當年紅極一時,由琳達.卡特(Lynda Carter)主演的電視劇集《神力女超人》的畫面,挑選出其中原地旋轉、變身為神力女超人的特效鏡頭作重複播放,並將劇集片尾曲的歌詞重新組織成帶有性挑逗色彩。
透過將「變身」片段抽取出來重複播放,伯恩鮑姆所欲揭示的,可能是神力女超人此一長期擺動在「賦權VS物化」的形象的真相:在大眾媒體上,女性若非手無縛雞之力弱女子,就是性感化的狂野尤物。這名超級英雄,本質上是電視工業創造出的奇觀。
理查德.普林斯(Richard Prince)的《牛仔》(Cowboy)系列的操作邏輯更是簡單粗暴,當時他服務於「時代出版集團」(Time Inc. / Time-Life)雜誌的剪報部門,每天工作是把集團旗下所有雜誌裡的正文、報導和專欄文章剪下來,分送給作家或存檔備查;他也因此留意到萬寶路香菸廣告裡的牛仔形象。
理查德.普林斯做的只有一件事,直接用相機翻拍廣告中的牛仔後放大輸出。值得玩味的是,它們看來確實頗有史詩氣質——那些策馬入林的男人看起來比出現在雜誌上時更加粗曠陽剛,甚至流露出一種獨立蒼涼的意味,它們沒有一處不入人們對男子氣概的想像,美國建國以來的個人主義神話莫過於此。
但一個生活在都市的勞工階級要怎麼抵達「美國夢」?請點燃萬寶路香菸,你有一支菸的時間幻想自己是不受現代社會制約的征服者。普林斯則是這個幻影的複製者。


相較於海恩斯與維萊格雷、伯恩鮑姆,普林斯的手法確實更具爭議。然而,他們同樣擠入當代藝術的萬神殿這項事實,或許能說明更深刻的問題。所謂的揭發歷史層次、賦權假象抑或美國神話,很可能實際上並沒有威脅到真正的神話。
一張成功的廣告照片或許能讓萬寶路多賣幾包菸,但一張聲稱要拆穿幻象的藝術品卻能創造出更驚人的利潤——批判越犀利、越能夠辨識,越能夠明碼標價的在市場上轉手。
這裡並不是要批評藝術家真誠或觀念上的原創性,然而,理解到這則真相——沒有人是真正站在外部位置評論系統,藝術家也不例外——竟也弔詭地凸顯了傑夫.昆斯的誠懇。他大方擁抱所有激進藝術家批判的一切,並策略性地予以曖昧的詮釋;當然,昆斯也經常聲稱自己玩的是某種「社會評論」,但任何人都知道那不過是他恃之以博得更高身價的手段。
也許歸根究柢,我們渴望的與那些想通過吸菸晉身神話的美國男人沒什麼不同。我們只是藉由對某些作品的理解及欣賞,說服自己扮演著社會良知。這件事才是終極的諷刺。這才是通俗為什麼能扮演博物館裡的鏡子的理由。
企畫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