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過自己一天內滑過多少則貼文嗎?
鑒於你極可能與這篇文章在Instagram碰面,我們進一步延伸這個問題:你記得今天滑過多少張圖像嗎?二十張?三十張?其中有幾張是你記得的?
傳播學者Marshall McLuhan在1950年代曾將媒介分為「冷媒介」與「熱媒介」,孰冷孰熱,端視媒介所提供的資訊密度以及觀眾參與程度,當資訊度密度為高時,參與度便會隨之降低,McLuhan稱此為熱媒介,相反則為冷媒介。
更具體點說,照片是熱媒介,卡通插圖則為冷媒介,這是因為照片可以做到原封不動的保存物質的細節,觀眾只有全盤接收細節提供的訊息,而卡通插圖的資訊量少,得仰賴你多方腦補才品得出一點意思來;按此邏輯,能讓你彷彿進入另一世界的電影也被歸類於熱,相較下寡淡的電視則屬於冷。
那Instagram一類的社交媒體呢?有意思的是,它可能既不冷也不熱。社交媒體上有近乎無限的資訊量,觀眾卻也必須不斷地滾動螢幕、不斷地按讚點愛心;然而,那一點都不消耗腦力,是一種幾乎沒有認知深度的參與——或者說反射行為。你做的只是告訴演算法你愛什麼,它稍後便餵養你什麼。
乍看之下,七十年前的框架也難以適用於今日的新媒介,但McLuhan的貢獻並不僅止於為冷熱媒介設立判準——如果真是那樣未免無聊——他真正的洞見是「媒介即訊息」,也就是任何新技術的發明,都將重塑我們的感知結構與社會關係,而由於技術普及,人類對此一過程是渾然不覺。
在這層意義上,社交媒體誕生的那一刻,就是新世界誕生的時刻,而這個世界在近二十年裡幾經迭代,它曾經被命名為Facebook,後來變成Instagram或是TikTok。跟著來的就是你熟知的批判,成癮性,負面心理影響,文化淺碟等等。
這也難怪當有年輕藝術家開始回溯藝術史、採取古典大師的技法時,會有一批人如獲至寶了。在當前語境下,那可被解讀為一場反叛的凝視或者姿態,這些藝術家抗拒在社交媒體上普遍受到喜愛的新潮形式、抗拒AI快還要更快的浪潮,轉身擁抱慢的價值。



舉個例子,生於1989年的加拿大畫家Émile Brunet,便採用文藝復興時期的油畫技法,描繪當代流行文化。在其系列《Are They Peasant?》你會看到似是而非的年輕男女肖像,他們或許有著古老油畫中那種憂悒的眼神,卻打扮入時,藉由諧仿18世紀常見的貴族扮演牧羊人追求田園詩歌幻想的主題,諷刺時下潮流;90後英國畫家Eleanor Johnson,則借鑒魯本斯(Peter Paul Rubens),透過層層疊加顏料,建構動感十足的畫面。據畫家所言,巴洛克華麗繁複的風格,恰恰呼應這個資訊超載的時代。

用「擁抱慢的價值」詮釋Émile Brunet與Eleanor Johnson問題不大,但恐怕流於狹隘,並且也未免太附和當前攀附歷史典故的潮流了。嚴格而言,Émile Brunet選擇文藝復興的視覺語言,是基於他個人對於顏料的迷戀,深信材料與技法存在依附關係,並且連結到特定時期的知識框架;而對Eleanor Johnson而言,她鑽研魯本斯的真正動機,是試圖透過女性的視角,重新佔領過往由男性所建構的視覺傳統,呈現那些在神話、歷史、大師名作中被忽略的女性經驗。
我們接著要再舉一個例子,說明為什麼對繪畫傳統的回歸,不好被理解為對資訊超載時代的反擊。
生於1966年的美國畫家Kurt Kauper以其精細的筆觸聞名,作畫對象遍及當代文化或運動偶像、歷史人物,以及置身日常或超現實場景的虛構人物。它們看起來像是古典肖像畫、宣傳照、時尚攝影的混合體,卻保持著敘事的模糊性,人物的姿態、神情、周遭氛圍都留有曖昧。
很顯然,Kurt Kauper回望藝術史的動機不大可能是基於對技術的焦慮。按他個人說法,那都是為了找到一種不讓意義成為核心,卻又能生成圖像的一種方式。在他的一系列名為《Watching Men》的作品裡,可以看見一群無名男子在衛浴間梳頭、刷牙、刮鬍子;而在《Fantasy》系列,他則將當代或超現實場景與藝術史的片段結合,如宗教畫中常見的飄浮聖人題材,以及希臘羅馬時期的青銅雕塑《Boy with Thorn》。






即使Kurt Kauper抗拒被解碼、堅持形式本身就能構成情感衝擊,他操作的依然是隸屬於西方視覺傳統。就好比《Watching Men》系列,圖像中被凝視的客體從歷史上常見的女性或神話人物,變成了私密的場景及平凡甚至平庸的男子,他們一點都不像貴族或英雄。
在1975年電影理論家Laura Mulvey提出「男性凝視」理論之後,Kurt Kauper的翻轉本身就有意義。或許可以稱之為一種打帶跑的戰術:選擇一個有歷史負累的符號或形式,植入精準錯位,然後宣稱放棄所有意義建構——這樣一來,觀眾或許就有機會在未被喚起歷史背景、美學傳統的意識的情況下,先被不可說的藝術體驗所擊中。
此時此刻,恐怕在世界某處的拍賣會或藝博會,正有推銷員試圖藉著與藝術史的表象上連結,抬高某件當代藝術作品的價值吧。但我們相信在話術背後依然有著更深刻的動機,也許這些畫作的意義,正在於它們悖離了一切易於消化的意義。這可能是在社交媒體時代,或說,社交媒體上的藝術最稀缺的一種特質。
兜了一大圈我們還是想問,你今天是為了哪張圖像而停下滑動的拇指,牢牢將它記在腦海中?
是因為它們刺激嗎?還是因為它們噤聲不語?
有鑑於這篇文章有相當高的機率,和讀者於社群平台相見,我們無比感激讀者保持好奇心讀到這一段。我們期待原因並非它輕巧易解,而是曖昧。
企畫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