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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06

簡瑋婷專欄(7)|《從前》的一段叮嚀、疫情億舊事:與沈武銘老師學茶記|cacao 可口雜誌

蒼惶的世道更令人覺得恆常可貴,更容易憶起舊人往事,富貴功名、職場叱詫在溫厚家常的人情撫慰面前都顯得飄渺如雲煙。作家董橋的《從前》寫在2001年911事件之後,一週一篇的憶人小品是過去六十年羊腸心間踏過的故人足跡與和煦舊夢。如今動盪的2020年同樣催人內省,這一年間有多少摯愛痛失,多少親友無法聚首的牽念,當無常成了日常,仍在心頭企慕的,或許不是社群軟體上曾曬出的豪奢旅遊佳餚,而只是那個為了與誰一同看雲而翹課的午後,和那盅就著半窗碧蔭啜下的清逸佳茗。

今年的疫情,使上半年多出了許多閒暇時光,許多謹守心上的叮嚀也被拎出來反覆咀嚼。「不亂於心,不困於情,不計過往,不畏將來」是沈武銘老師曾叮囑我的,在這樣的時刻實在是黯夜幽谷中那束闌珊燈火。回想起我們的相遇,2016年的冬天特別冷,冷得平地落了雪,極凍過後,採茶季卻趕上了一連兩週的大雨,緊接著氣溫驟升,茶樹倏地亢奮猛長,植物生長亂了套,製茶師們的步調也亂了套,各地好茶皆難尋。歲末冬寒,與幾位前輩約了沈武銘老師在著名茶館紫藤廬喝茶,老師向來準時,進了包廂,他早已坐在炭爐前悉心調整炭火準備泡茶了。久仰老師大名,那卻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沈老師一襲灰褐開襟棉布茶衣,滿頭飄霜的白髮舒爽而整潔,見到我們入門,和藹起身打了個招呼,七十多歲高齡,身量依舊挺拔,招呼我們入座之際,老師偷偷俏皮地對我說:「這身是我的戲服,初次見面總得有點樣子!」我們相視笑出了聲,至此也結下不解的師生情緣。

沈武銘老師泡茶自有一套心法,無論寒暑堅持起炭,無論茶種,只用紫砂,對於茶人們慣用的茶海,老師總說:「方便的器具帶來隨便的結果」,茶湯有濃稠度,有結構,務必省去茶海,放下心中對於茶湯過濃的恐懼,由壺細細堆疊進杯中,堆出綿密的口感。接觸茶十餘年,習慣了算準時間,一股腦地將茶出盡到茶海,再分入杯中,自以為功法純熟,怎麼也泡不出荒謬的茶湯,孰不知失了靈魂,也把自己泡成了台智慧沖茶機,充其量不過是不把菜炒焦的廚子,實在是無知的狂妄。

泡茶其實和烹飪很像,可以很家常,一口令一動作倉促上菜,也可以用心備菜,看顧火侯,每個環節都帶上母親般的愛,上一桌暖人心腸的宴席。許多人說第一次喝到沈老師的茶湯都是撒著淚喝完的,或許是老師的話語,或許是心意真能透過茶湯傳遞出力量,賓客感動的是老師茶湯裡的「清、香、滑、重」,也是這清暖茶湯入口時所領你關照到的自身內心。

認真下定決心向沈老師學茶其實已是相識近一年後,放下推翻過去所學的恐懼與對他人評價的執妄,先破後立畢竟不易。記得那時時序漸暖,我們一老一少,一週一次窩在老師位於新店頂樓的公寓裡,揮汗看顧著那爐炭,灰要經常細細篩過,沒有雜質結塊,熱度才能均勻。不同的炭種密度不同、熱度不同、火苗高度也不同,無煙壓縮炭結構鬆散,燃起容易,但熱度少了凝聚,也易燃盡;硬木製成的備長炭質地緊密,雖不好起,然一旦點燃便久久難滅,放在水裡還能淨化水質;台灣常見的龍眼炭品質也佳,但容易爆出火星,略帶香氣,喜不喜歡見仁見智;稀有少見,最後經過逾千度高溫淬煉的白炭,外表光潔堅硬敲來鏗鏘有聲;老橄欖炭體型精巧,可愛極了,需要高溫沖泡時在爐中丟入一顆,頓時明白何謂爐火純青;日本最好的菊花炭又稱池田炭,剖面肌理由中心發散像朵菊花,有類似備長炭熱度高、耐燒的好處,立在風爐中更是秀雅美觀,最是茶人們的心頭拱璧。

用心的茶人,會以大型風爐養炭終年不熄,隨時要泡茶,從中取出燒得透紅的炭添入煮水用的風爐內,避免新舊炭溫差大、冷炭含水量高,爆出火星傷著客人。如何讓溫養著的炭始終不滅,如何因應每一泡茶溫度的需求,更換炭在爐內排放的方式, 如何撒灰細緻控制火力,都是學問。每回泡茶時總讓我想到一次看見澳洲Master chef節目上,參賽廚師們被要求在一間炭火餐廳進行比賽,平時操作專業廚具有條不紊的廚師們各個慌了手腳,菜不熟的、牛排煎焦了的狀況百出,然而戰勝了「不方便」的器具,換來的是真正雋永於人心的口腹逸趣。

沈老師與董橋先生年齡相仿,同樣如董先生常寫道的,算是最後一代有幸照見前朝明月的文化遺民,老派人常有老派人自帶雅馴而難掩的文人風骨,含蓄卻偶然流露的真情更是動人。《從前》裡一身江南小橋流水書香氣息的孫子,人前向來委婉稱情人雪麗為「好朋友」,但臨終前執手道出的那句:「你從來就不是我的好朋友;你是我的情人,我的妻子。」更勾人熱淚,這一生的相知相伴都值得了。

《南山雨》中那本申石初先生送給董橋先生,讓他在落魄歲月中還能把日子過的漂亮些的手抄詩冊,在二十五年後申先生喪偶委頓時回到了他手上,是一串心照不宣的體己慰藉。這樣不喧嘩不張揚的擔待,像極了那首歌詞:「從前的鎖也好看,鑰匙精美有樣子,你鎖了,人家就懂了」,有些祝福或安慰,正是委婉,才更深刻,實實鑿進人心中。女兒出生後,沈老師送了我一個風爐,是給女兒的見面禮,這份溫柔的期許是我心中無限的感念,多幸運自己能搭上這最末班的文化扁舟。老師家中有一個小巧的青瓷風爐,盛著滿滿一盆用最好的菊花炭燒出的灰,潔白得像雪,多少時日的悉心供養才能得此方寸美景。老師說有朝一日,希望能將它傳承給相知的人,每次練茶時總冀望著自己能成為撐得起這衣缽的後人。

認識這些年,沈老師身上也看得出年歲風霜,泡茶注水時手不似前些年穩了。前幾個月老師提到,在茶面前,我們都該謙卑,不該鋒芒自攬,若要出本茶書,該是本《茶人茶語》,集茶人們的眾力,將各自習茶路上的感悟記下。一場疫情讓大夥的今年過的都蒼茫,這事被擱著,卻從未稍離我們幾位學生心中,步調漸歸常軌後,是該一同來籌畫進行了。


photo by Ding Dong

關於專欄作者:簡瑋婷

習茶逾十年,愛書愛茶也愛酒,雙重人格的摩羯座。在茶和閱讀裡靜心內省,在酒裡潛能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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