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無法生成心像的藝術家,做了一場關於作夢的展覽:Isabel Nolan,藝術家暨心盲症者|cacao 可口

「真想打開你的大腦看看裡面怎麼回事。」

聽一位從事創意工作的朋友分享,他不只一次聽過這句話,那可是完全兩樣的場合。

當然,這句話可以讀為「你腦子裡到底裝什麼?」,但直觀地理解,大家多少都好奇過藝術家的思維是如何運作的,是從概念開始的嗎?或一個模糊但略具雛形的形象?

其實從哪一個為起點都不奇怪,可能是交替出現或同時發生,只是我們更傾向於相信「靈感」是種激情,是「碰」一下跳出來的光芒萬丈,無法以語言描述。

但有些人先天沒有形象這個選項。2026年代表愛爾蘭參加威尼斯雙年展的都柏林藝術家伊莎貝爾.諾蘭(Isabel Nolan)即為一例,她是位心盲症者。

Photo via Berlin Art Link

心盲症(Aphantasia)最早由英國博物學家 Francis Galton 在 1880 年代提出, 2015 年由英國艾克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Exeter)神經學家 Adam Zeman 正式命名並展開系統性研究。

什麼是心盲症?簡言之,他們被阻斷的是在腦海中生成視覺心像的能力,有些人甚至無法「看見」熟人的面孔或幾何形狀。不過,心盲症並不被視為障礙,而是「神經多樣性」的一個種類。儘管心盲症有先天後天之分,但歸根究柢,其成因並非大腦功能損壞,而是大腦原有的連結方式發生變異。

過去科學界一度認為心盲症的原因是大腦視覺皮層(負責處理眼睛看到的影像)沒有作用,但根據澳洲新南威爾斯大學(UNSW)Future Minds Lab 的研究發現,心盲症者在嘗試想像畫面時,其初級視覺皮層(Primary Visual Cortex)依然會被激活,後續卻出了問題。一般人在進行想像時,大腦前方的額頂葉網路(Fronto-parietal network,負責控制、注意與工作記憶)會發出指令,調動後方枕顳葉(Occipitotemporal lobe,負責視覺處理)的神經元,將記憶中的對象或物件渲染成畫面。

但在心盲症者卻非如此,根據巴黎腦研究所(Paris Brain Institute) 的研究指出,心盲者的額頂葉網路與視覺網路之間的通訊效率較低,導致指令無法傳送過去,或是後方視覺皮層產生的訊號無法整合並傳回前方,導致大腦無法將資訊轉譯成意識能感知到的視覺畫面。

但值得留意的是,這項障礙並不會影響心盲症者的空間感。根據一項記憶繪畫實驗,心盲症者與一般人對於重現剛剛看過場景,在空間結構準確度上幾乎沒有差別,心盲症組甚至更少犯下錯誤;不過,他們畫出的細節與顏色明顯較少,且更常依賴文字描述,以彌補畫面的空缺。不過,如果把實驗內容改成現場臨摹,則兩組人表現則無差異。

可以說,心盲症者的記憶相對較模糊,不過,那並不影響有關事物外觀的知識本身。那可能有點類似盲人摸象,心盲症者知道大象有扇狀的耳朵,杵般的鼻子,柱子似的腿,並且正確地組合起來——他們思考的,是「大象」此一概念的本質性問題。

反映在創作上,諾蘭往往是從研究以及情緒出發。當她對某個對象產生強烈的情緒反應,繪畫就是保留住它們的方式;且由於無法在大腦電影院裡重播舊片回味生活,她總是在尋找東西觀看、閱讀、思考。

或許是這個因素,她的作品高度倚賴閱讀與考據,近期則熱衷於中世紀晚期的思想史。按藝術家的說法,那正是西方學者擺脫教義箝制、轉向人文思考的時期。

Photo via Flash Art

諾蘭的「夢靨」(Dreamshook)展覽,在命名上即用以捕捉那種剛從夢中甦醒,恍惚間現實感還未恢復的狀態,彼時外在人事時地物彷彿如同夢境一般可自由變形顛倒,一切皆有可能,但連這種感覺也正在消褪中。

該展以十五世紀威尼斯印刷商 Aldo Manuzio 為起點。據悉,Aldo Manuzio 是第一位將可隨身攜帶的小型平裝書普及化的印刷者,此前要從事閱讀,你得乖乖待在書桌上翻閱,因為那些厚重的大書是萬不可能帶著走的。也因此後世認為,Aldo Manuzio 對於彼時人文主義的風行有相當貢獻。

在Aldo Manuzio 那裡,諾蘭看到的是種被鬆動的界線。作品《Aldus Dreams of a Plentiful Supply of Good Books》是一件紋理豐富的拱形掛毯,大量採用了早期文藝復興的藝術與建築風格。有趣的是,她在這當中描繪的內容純屬虛構——Aldus(即Aldus Manutius,此為其拉丁化後的名字 )夢見自己出版了許多好書——諾蘭則想像他夢見自己出版許多好書。

這種迴圈造成了一種微妙的錯覺——彷彿Aldo Manuzio仍活然活著,就在此刻做著夢。這呼應了整個展覽的核心主題(夢在幾毫秒間對於現實的入侵),而諾蘭亦在其展覽論述中表示,她有意將中世紀晚期至早期文藝復興這段動盪時代,與當下做對照。

中世紀與二十一世紀,同樣有政治宗教引發的衝突,同樣有戰爭、飢荒、瘟疫,但值此同時,文化與技術發展也重新形塑了「人」;對她而言,Aldo Manuzio不啻就是個知識的衛道者,深深相信傳播新知能讓世界變得更好——這不見得符合事實,卻是藝術家立場,因為在時隔六百年後,我們可能又走上新一處的分岔口,必須提問:身而為人,這身分究竟意味著什麼?

Photo via HENI
Photo via Visit Venice Italy

嚴格而言——至少在諾蘭的論述裡,「夢靨」與心盲症並無直接的聯繫;但有件事仍值得一提,那就是為心盲症命名的Adam Zeman,在在2015年的研究中,21位心盲症受試者當中,有17位表示自己仍有視覺性的夢,而在2020年擴大受試者的測試中,有63.4%的心盲症者回報自己在夢裡確實看得見畫面。

對於這項發現,Adam Zeman認為心盲症阻斷的僅限於「主動」生成心像的能力,至於夢這種非刻意的機制,可能二者依循的是不同的機制。不過,該說法仍屬假設階段,還有待學界進行更多的研究以釐清。

儘管就現有資料,我們無從得知諾蘭的夢是否屬於視覺性的,但該現象與「夢靨」這個標題的聯繫,也頗值得玩味。是否那些東西雖然在白天無法照見,卻在夜裡悄悄歸還?接著,又在某些時刻裡滲進現實,無色、無相、無味、無臭。

這都是推敲,但你無法不承認,光是推敲那也足夠叫人振奮。夢、現實、中世紀、印刷術、當代藝術、神經多樣性,就這樣串連了起來。

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