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去過那種「展覽」——原諒我們在手打的同時還用二指做出空氣引號——因為它們的紀念品販售部實在太豐富了,琳琅滿目地讓你疑心這兒才是主要展區。
我知道你有許多話想說,別,先緩緩你滿腹經綸的道德岸然。如果你在這時候剛好去到瑞士巴賽爾,又剛好走進當地的 Kulturstiftung Basel H. Geiger 美術館,你會發現第一個房間就擺滿了紀念品,諸如十字架、玫瑰念珠、鑰匙圈、打火機⋯⋯,總之就是那些美國公路電影會拿來調侃的不入流手工藝品,你多半會嗤之以鼻,不以為然地問:「展覽在哪裡?」
但展覽已經開始了。那些宗教聖物,嬉皮或重機騎士風格的打火機,其實都透露著線索,因為本該印刷宗教聖人肖像的位置,都換上藝術家克蘿伊.懷絲(Chloe Wise)及其友人、合作演員,甚至愛貓的面孔。到底她在賣什麼藥?

克蘿伊.懷絲來自加拿大,2013年畢業於康考迪亞大學(Concordia University),隔年就繳出第一個代表作系列「Bread Bags」。顧名思義,就是麵包造型的包包——上面飾滿了各種奢侈品牌的代表符號。


「Bread Bags」系列當然是戲謔的,但絕非無厘頭。在英文中,麵包(Bread)和麵團(Dough)就是錢的俚語,賺錢養家的人也被稱作「Breadwinner」。如果背名牌包是身分地位的象徵,那扛一袋麵包/錢在身上難道還不夠高貴嗎?整個「Bread Bags」系列,可以就是建立在這個雙關語笑話上,並且衍生出不同路線的詮釋——有人認為,懷絲將麵包造型與名牌商標複合,諷刺的是貶抑家務勞動的社會,它一方面認為家務勞動不值錢(烘焙自家食用麵包即為一例),另一方面又砸下大筆預算用廣告魅惑女性,鼓舞他們去崇拜大財團推出設計師品牌。
此外,有猶太裔女性主義者認為,懷絲想翻轉的是「猶太美國公主」(Jewish American Princess)這一刻板印象,該偏見認為猶太女性嬌生慣養,只懂得花丈夫的錢不事生產,而懷絲則用這件作品說明,女性本身就擁有創造財富與價值/麵包的力量。
相信有人會對以上詮釋不以為然,但現實永遠更魔幻。2014年,懷絲讓她的名模朋友們背著該系列的〈Bagel No. 5〉去參加香奈兒時尚派對,現場各路媒體名流為之著魔,誤會那就是香奈兒最新一季的限量包——懷絲的本意到底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整個時尚圈和資本主義已經幫她走完了諷刺的最後一哩路,順利拿到進入藝術圈的門票。

2024 年的個展「Torn Clean」則是以油畫與雕塑,探討現代人勉力維持表面上的「得體」、「快樂」的集體焦慮,這次的視覺符號是OK 繃,與掛著笑容的女性肖像並置。懷絲形容那是一種「具備寫實感的虛假 」,因為OK 繃長期以來都試圖模仿高加索人種的膚色,「它試圖假裝成皮膚卻毫無說服力。」
在懷絲眼中,OK 繃就是要求人人保持乾淨整潔的社會縮影,社會強迫每個人貼上偽裝,藉此掩蓋內心的創傷與痛苦;這或許也是為什麼,畫中的女性的笑意都可以被解讀為狂躁、猙獰、陰冷,那既是強顏歡笑,也是意識到自己正被觀看,進而展開的還擊。
「我們持續無視一項事實——身為血肉之軀,我們終其一生都在與必然的死亡協商。OK繃只是冰山一角,是對問題,與其極端後果(即死亡)的姑息性解方。」在這樣的脈絡下,笑容也是種OK繃,它僅僅是拖延了勢在必然的爆發及毀滅。事件的時間差,就以這樣一件隨處可見的消費品濃縮在她的作品中。



從以上兩個例子,將懷絲歸類為女性主義藝術家是無疑義的。不過,懷絲可能遠比這個標籤更富有智慧——或說機靈。先行聲明,這裡所稱的「機靈」也是其藝術手段的一環,不涉褒貶。
2026年的「Extrasensory」展覽就是絕佳的例子,它的內容涵蓋幽浮與神學,但懷絲真正想談的,是世俗社會——這個框架甚至超過資本主義——如何把無可名狀的事物,轉化成可親近的形式。
從這個角度切回文章一開始談到的紀念品商店,你會發現懷絲耍玩的是一個歷久彌新的現象:那些原本該在教堂或儀式中被瞻仰的物件,先是因為被陳放在貨架上而喪失其儀式脈絡,但它們並不因此空洞。
為什麼?因為那成了個人歷史的物理證據。是那些已然逝去的時光的證據。紀念品本質是量產的,粗製濫造;但握住它們,我們便能反覆確認記憶為真。奇蹟因此變成了紀念品。懷絲從這種懷舊渴慕之情,引申出「馴化」的概念,並連結上宗教畫的歷史。
「宗教與《聖經》把某種實際上非常狂野的東西,消毒、馴化了。」如「天使」這一形象。在《聖經.以西結書》裡,先知所見的座天使(Ophanim)其實相當之駭人——祂們是守護著上帝寶座,長滿眼睛的巨輪。

某種意義上,稱祂為剛從克蘇魯神話片場下班過來客串的也不為過,或許這就是縱觀藝術史未曾有藝術家如實還原的緣故。自中世紀晚期開始,畫家們便傾向將天使呈現為陰柔、優雅,文藝復興時期的達文西、米開朗基羅、拉斐爾等人更大量啟用真人模特兒為參考,而那正是我們最熟悉的身材豐滿、金髮白膚、甜美憨傻的天使形象。
19世紀,天使形象又是一變,參考自刺繡家珍.莫里斯(Jane Morris)外型的天使變得中性憂鬱,自帶種神祕的靈氣;而到了21世紀,懷絲直接在作品將之呈現為「維密天使」(Victoria’s Secret Angels)的形象。
我們把一切都變成了性感女人。幽浮與外星人又如何能置身事外?所有未知恐怖超自然現象,照樣該被收編美化,變成可以飯後消遣的東西。



回看〈Bagel No. 5〉的爆紅事件,很難不去懷疑那其實是一連串高明的公關操作。只是懷絲很巧妙地踩在矯揉造作與創作者真誠的界線上——她可以一面處理女性主義議題,一面又讓它們的每一個細節都帶有破圈的策略性思維。
她曾在受訪時提到,「我認為藝術界缺乏像音樂或喜劇那種能觸及廣泛大眾的溝通能力。藝術的目的應該是引發激進的對話、涉入政治、改變人心、探索困難的議題,但它往往只擁抱那些有能力理解畫廊新聞稿、搭得起計程車去市中心看展的人。這太菁英主義了。
「我希望我的作品能盡量『游牧』,意外地闖入那些原本不會特意去看藝術的觀眾視野裡。」
於是她與喜劇演員 Eric Wareheim 合作搞笑歌曲,幫歌手奧莉維亞(Olivia Rodrigo)繪製黑膠唱盤封面,在作品進入二級市場流通前,她就先將藝術品馴化成可消費的形式,「Extrasensory」只是更直接地把批判的機制變成展覽的一部分。
那看似擁抱群眾的「游牧」,會否也只是經營個人品牌的動聽託辭?可話說回來了,誰說矯揉造作與真誠不能是同一件事呢?
企畫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