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任性,從不抱歉:打破時尚、超現實、戰地攝影性別藩籬的黎.米勒|cacao 可口

黎.米勒(Lee Miller)的生涯起點就像童話。

19歲那年,她走在車水馬龍的曼哈頓街道,一輛汽車朝她疾駛而來——千鈞一髮之際,有人從身後拉住她。那人的名字叫康泰.納仕(Condé Nast),美國媒體鉅子,《Vogue》及《紐約客》都是他的名下的出版品。沒多久,李米勒便以模特兒的身分登上1927 年《Vogue》 3 月號封面,時任主編埃德娜.伍曼.蔡斯(Edna Woolman Chase)稱她為完美的「現代女孩」。

如今就算是偶像劇,也不敢採用如此脫離現實的設定吧。不過,米勒的模特兒活動主要發生在1927至29年間(在青少女時期,她也為攝影師父親擔任裸體模特兒),當時她備受各路攝影師重視,其中包括著名攝影師愛德華.史泰欽(Edward Steichen)。就後見之明,史泰欽是米勒的仇人也是貴人——他為米勒拍攝一張肖像照被用於Kotex 衛生棉廣告,此後米勒便被時尚界放逐。別覺得沒道理,那是上世紀20年代,沒有人願意和生理用品的模特兒合作。

黎.米勒與其父。Photo via Pinter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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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泰欽的過失雖然讓米勒累積兩年的成績一夕歸零,卻也是他建議米勒前往巴黎,投入傳奇攝影師曼.雷(Man Ray)門下;過去與眾多攝影師打交道的經驗,更讓她建立了對拍攝的想法,「我寧願站在照相機後拍照片,也不願意當模特兒。」。但話說回來,其實我們也很難確定史泰欽給建議時在想什麼,因為在曼.雷不收學生、不收門徒的脾氣在當年業界是出了名的。

日後黎.米勒從這麼回憶她與曼.雷第一次會面的情形:

「你好,我是你的新學生。」「不,我沒有任何學生或門徒。」「你現在有了。」

黎.米勒與曼.雷的關係,也許是攝影史上最讓人玩味的八卦。米勒是曼.雷的門徒與助理,也很快成為他的情人。由於二人經常一起工作,以至於成果往往被歸功於曼.雷的才華。曼雷為米勒拍攝的照片,的確是其生涯中最受矚目的一批作品,但米勒對攝影師需求、鏡頭特性的理解、對身體如何塑成造型的直覺,你無法僅僅稱她為某某人的謬思。更精確言,她是以藝術家的資質,去扮演謬思的身分,積極地參與進作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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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 年,米勒在巴黎開設工作室,從事時尚攝影及超現實主義藝術。迅速崛起意味著不大可能繼續以學徒或助理身分與曼.雷和平相處,三年後兩人分道揚鑣。在這之後,她一度遠嫁埃及當地富商的少奶奶,幾年後又開啟另一段婚姻;二次大戰爆發後,米勒不顧家人朋友反對續留倫敦,擔任英國《Vogue》的自由攝影師,在主編支持下,她拍攝戰爭中做出貢獻的女性,並捕捉到納粹德國戰略轟炸下的倫敦景觀。

《Portrait of Space》是黎.米勒在開羅生活時的代表性作品,通過從封閉空間眺望地平線,傳達出她對婚姻的想法。Photo via Design Observer
One hundred of Lee Miller's best photographs | THE WORLD OF INTERIORS
戰火下的倫敦。Photo via the guardian

1944 年,米勒踏出時尚攝影師轉型攝影記者最關鍵的一步——她結識了戰地攝影師大衛·謝爾曼 (David Scherman),並成為四名獲美軍認可的女性攝影師之一。她帶上十幾捲底片前往法國西北部,在某些時刻,米勒甚至是方圓幾英里內唯一的攝影師。米勒見證了防空洞外的殘軀斷肢、見證了燒夷彈如雨般降下,宛如維蘇威火山噴發,在人類暴行的最深處,她將過去的藝術經驗與此刻報導任務融合,利用構圖技巧,將最尖銳原始的情感帶去給讀者。

同年,納粹德國在戰場上節節失利,米勒和謝爾曼隨著盟軍穿越歐洲,進入德國。沿途上,她拍攝下戰爭對人民造成的傷亡。在萊比錫,她拍攝了選擇自裁的納粹官員;1945 年抵達甫解放的達豪集中營時,更懇求《Vogue》刊登她在集中營目睹的亂葬崗、成堆的遺物、瘦弱的遺體。

這張照片的拍攝地點是希特勒位於慕尼黑的住處。米勒在希特勒的浴缸洗了澡,在他的床好好睡了一覺——將她在集中營染上的疲倦灰塵滌洗乾淨,浴缸外的靴子採滿集中營中的爛泥,也是變相的挑釁。Photo via Art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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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曼回顧那段經歷時表示,在該場合作為一名攝影師,必須有外科醫生進入手術室,或警察進入太平間進行屍檢一般的心理素質。否則,精神勢必會因眼前過分生動的恐怖分崩離析。謝爾曼的說法也許對自我的分析,但那似乎也是黎.米勒後半生的側寫——她淡出攝影界,興趣轉向烹飪,爾後患上產後憂鬱,開始酗酒,每每喝到不省人事前,會稍稍透露過去在集中營目睹的慘劇。那是典型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徵狀:目擊者不再願意談論記憶中相關的一切,卻又無法真正離開戰爭。

1977 年,黎.米勒去世,在此之前人們老早遺忘她對攝影的貢獻,米勒的子女對此更是一無所知——其子安東尼.彭羅斯(Antony Penrose)坦承,如果不是整理遺物時發現母親的作品,他一向認為母親只是歇斯底里的酒精中毒者。

黎.米勒的故事是悲劇嗎?無論如何,那都不是人們期待的喜劇收場,但也許更悲哀的是,人們無法想像放逐的生活是種選擇,即便幾乎所有人都清楚它的反面意味著對女性的期待及限制——當個好助手、好妻子、好母親。黎.米勒為自己的生活制定規則,任性獨立、不需要其他人認可;在這樣的前提下,也許對她的遭遇抱持任何一絲遺憾,都是種剝削。

▌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