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斯帕洛(Lucy Sparrow)的工作室洋溢著奇妙的氛圍,每個人彷彿橫跨兩個世界,一個是現實世界,另一個則是各自手中的羊毛氈宇宙;每隻手彷彿都在跳舞,空氣中常有談笑風生劃過,很難想像斯帕洛正於 The Momentary 藝術中心展出的數千件精緻的羊毛氈作品,是從這個輕鬆、愉悅卻不失專注氣氛的工作室中一一產出。
《便利之始》(The Beginning of Convenience)是斯帕洛首次於美國美術館發表之個展,超過20,000件與實物相同比例的軟雕塑作品,全數以羊毛氈打造,團隊歷時兩年,精準還原1980年代的超市風貌,展品涵蓋食品、飲料、美妝產品到日常家居用品皆有。

為數可觀的手工羊毛氈展品,替承載著大量標準化商品的冰涼超市帶來童趣和驚喜體驗,仔細看眼前的蔬果、飲料罐,其微小的針腳變化和表情差異,竟賦予了每件原本應當重複的裝置作品獨一無二的存在感。
「在工作室我們常常會開玩笑說,手作的本質讓我們的工作絕無『便利』可言,手工製造數萬件便利商品的諷刺感,我再清楚不過。我的工序與『快速』背道而馳,但我其實非常享受這種悖論。」
而這股張力正是這場展覽的核心主軸。斯帕洛以耗費大把光陰作為方法,重構了那些原本為了替人省時而誕生、如今已然成為用過即丟的拋棄式商品。而斯帕洛裝置作品的魅力,始於人們視覺認同的瞬間,觀眾會在貨架間尋覓舊日時光最鍾情的那款麥片,或是多年前早已停產的精緻包裝;也有人懷著毫無連結或期待的心情走入展場,將這座超市視為一座色彩斑斕的精神時光屋或是影集場景。

斯帕洛發現這種世代經驗的差異能觸發對話——他觀察到某位觀眾向另一位解釋,為何某一卷錄音帶、某款零食或微波晚餐對他而言帶有如此深刻的重量,「我希望人們走進展覽時,能感受到純粹的愉悅與懷舊,有些觀眾能認出每件商品,而有些則一件商品都沒看過。」
他也經常會聽到人們在面對作品時竟會主動傾訴往事,軟軟的羊毛氈消解了藝術展覽常有的距離感和疏離感,而商店的形式則誘使觀者走入其中,並在不知不覺中挑選一件能與自己內心對話的物件。
斯帕洛1986年出生於英國巴斯(Bath),曾在社區學院修讀藝術與設計,隨後進入大學卻選擇中途輟學,但比起坐在教室裡空想創意,他更仰賴自己的雙手——他努力為自己另闢出一條創作之路,透過在便利商店、超市工作,甚至還當過舞者和接待員,一邊維持生計的同時,也為自己買進大量的創作材料。
不受創作者青睞的羊毛氈,卻是斯帕洛的最愛。大約5歲時,斯帕洛縫製了他生平第一件羊毛氈作品:一顆為母親聖誕樹製作的紅色星星,從此他再也沒有放下過針線。到了 2010 年代,他開始嘗試製作知名藝術品的羊毛氈複製品,例如達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的鯊魚和安迪.沃荷(Andy Warhol)的康寶湯罐頭,這些作品曾參與 2012 年倫敦Hoxton畫廊的展覽。
樸實的羊毛氈其實有著極為豐富的變化性,「羊毛氈非常容易上手,而且承載著許多記憶,」斯帕洛說。「但人們往往低估它,不把它當成嚴肅的藝術媒材。」

沒有經歷平步青雲的順遂,斯帕洛也曾在藝術圈苦於掙扎。2014 年是關鍵的一年,在屢屢被畫廊拒之門外後,他感到無比挫折,然而,在一班從牛津開往倫敦的公車上,靈感突如其來:「為什麼要坐在這裡等待權威的認可呢?為什麼不乾脆自己辦一個展覽呢?」
「我必須想出一個絕妙到讓人們無法忽視的新點子,」他下定決心並開始回溯自己一路以來的經歷,「我的第一份工作是什麼?是一份在社區雜貨店的工作。我喜歡什麼?我喜歡包裝、我喜歡做東西,甚至我喜歡把平凡的東西做成假象。所以,我做了一間雜貨店。」
《角落商店》的創意被催生,斯帕洛的人生也跟著逆轉。
《角落商店》(The Cornershop)作為斯帕洛 2014 年的第一個羊毛氈空間,透過 Kickstarter 群眾集資籌集了約 10,000 英鎊(約430,000台幣)。這座大型裝置落定於倫敦一間廢棄的社區便利商店,裡面擺滿了 4,000 件手工縫製的雕塑,從羊毛氈多力多滋包裝袋到可口可樂罐應有盡有,且全數開放販售。這場展覽一炮而紅,展覽結束時,斯帕洛收穫了數萬名 Instagram 追蹤者、一名助理、一輛貨車,以及一家屬於自己的公司。



「在很多事情上我都不接受『不行』這個答案。我的一切都圍繞著解決問題轉——這是成為藝術家極為關鍵的一部分;一路以來,我都是在實踐中一步步摸索學習。」
「超市」作為一種空間原型,貫穿斯帕洛的職涯脈絡。過去他也重現了雜貨店、美式街角雜貨店(bodega)、熟食店、速食店櫃檯到近年的大型超市,而在這次《便利之始》展覽中,他將視角轉向加工製品與加熱食品強勢入侵西方家庭日常的關鍵年代,他將20世紀末期描述為一個轉折點:當時有越來越多的女性進入職場,雙薪家庭增加,於是市面上開始出現越來越多可以快速被端上餐桌的食品選擇。
斯帕洛無意批判消費文化現象,「這是我最喜歡的產品與包裝年代,」斯帕洛進一步表示,「鮮豔的色彩與塊狀字體在視覺上極具衝擊力,非常契合我的創作工序。」在將這些復古包裝轉化為帶有時代印記的嶄新設計之前,他考據並研究了數千款包裝,他希望觀眾能在瞬間被帶領到一個屬於包裝設計的黃金時代。
無論作品規模多麼龐大,斯帕洛依然堅持親手雕琢與繪製每一個物件。「這無關乎整齊、完美或精細;因為如果只是為了精準複製,我直接使用印刷的就好了。」或許他就是身陷羊毛氈宇宙無法自拔,「這真的使人上癮。我的手是很痛沒錯,但我沒有一刻想過喊停。」
▌整理報導:林圃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