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形容馬修.蘭金的《大同世界》很有韋斯.安德森的味道——他們說的大概是電影中的方正構圖、距離拉得很遠的鏡頭,低飽和度色彩,充滿諧趣的服裝。然而,如果糖果色可以用來概括韋斯.安德森的視覺風格,那《大同世界》看起來就像過期變質的糖果。

出現在《大同世界》裡的角色,就像剛剛從大衛.林區的「雙峰鎮」偷渡過來的,即使毫無惡意也叫人渾身不自在,遑論導演還玩了一手林區式的超現實情節設計,讓觀眾彷彿和角色一起自現實滑落。電影的底色並非心理驚悚,卻已足夠喚起不安:以為堅固的事物,原來在不知不覺間被抽換了;那些制度、語言承諾過的東西,在目的地不明的跋涉中一一消解。而終點空無,你依舊一無所獲。
《大同世界》是個相較我們身在的現實,一個錯位的世界--你確實可稱之為理想,或某種政治正確神話。在這裡,加拿大的官方語言是法語及波斯語,北半球的冰天雪地甚至還座落著一座波斯村,孩子們可以用流利波斯語爭吵、據理力爭。一個孩子說,老師,我的眼鏡被火雞搶走了;另一個則說,我要鑿開堅冰取出被凍封的鈔票,為那個男孩買眼鏡。
電影還有其他分支情節。一名口舌笨拙的業餘導遊,帶著觀光團巡訪城市裡的「重要遺址」--堆滿積雪的停車場、某某人遺忘在長椅的行李箱、被公路切割零碎的墓園、一座形同塗鴉牆的紀念碑。當觀光團終於失去耐性一走了之,導演喃喃說:你們還沒見過最精彩的部分……。
另一條線是導演本人飾演的歸鄉遊子。他好像被鄉愁淹沒,歸途卻也令人氣餒的充滿波折,每到一地,總有人好聲好氣地(委婉地,充滿兄弟情的)告訴他,他的位置已被頂替。他就像一名因遲遲未能回應召喚,而被遺忘的奧德賽。
三條線人物之間幾乎無交集,僅在某些場景邊緣偶然出現彼此的身影。微妙的是,當三條線命運交會時,成年人的遭遇都讓他們百口莫辯,深陷不同意義上的背叛招致的羞恥與愧疚中——即便那情有可原。
於是你終於明白導演在片頭的校舍上掛上「為了友誼」的題詞是為了什麼。那不是油膩的國族神話或多語言多種族國家口號,而是種告誡,它不為歌頌和解及溫情,而是提醒背叛人類之間的團結互助,下場只會是孤立與漂泊。
《大同世界》究竟想談什麼?表面上看,它可被視為有關移民、身分政治的寓言——當「保存語言」變成官方任務,語言原先承載的記憶及認同早被篩選、馴化,野生的個人記憶已無處安放。在這樣的詮釋脈絡下,無論是中文片名《大同世界》抑或直譯片名《通用語言》,都是反諷的。


但它還可以有另一層解讀。導演假想雙語並行的加拿大只是幌子,正如電影裡那張冰封的鈔票,它既不是象徵,也沒有多少敘事功能,它是希區考克的「麥高芬」(MacGuffin),誘導觀眾跟隨故事情節的紅蘿蔔。也正也因為它空洞,才允許那些生命曠野流浪、與世界失去連結的可憐人容身。
他們只有將自己冰回結凍的湖。他們等待一個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春天。某種意義上,這是比大衛.林區還要叫人不安的寒意。
企劃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