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個拍電影的人:伊朗導演賈法.潘納希|cacao 可口

2026年2月底,美國及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聯合戰爭,該國最高領袖阿里.哈米尼在首波襲擊中身亡。幾乎是同一時間,賈法.潘納希(Jafar Panahi)正從巴塞隆納飛往紐約,準備接受《每日秀》的訪談。

潘納希接著表示,奧斯卡頒獎典禮結束後,他就會返回故鄉。

返回烽火連天的故鄉?他的家人都在德黑蘭。鄉愁,說來傷感,卻又難免沾上浪漫化的一個詞彙,潘納希也的確這麼說過:「如果我不在伊朗,我就不是個完整的人。」

但他回伊朗還有個無比清晰的目的。在去年12月,他因從事反國家宣傳活動而遭伊朗政府判處一年監禁,兩年內禁止離開伊朗。潘納希堅持回去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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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賈法.潘納希?他是歷史上第四位囊括歐洲三大影展頂級殊榮的電影人,與他齊名的勞勃.阿特曼、亨利-喬治.克魯佐以及安東尼奧尼。然而相較潘納希的人生際遇,鎂光前的風光只是小插曲。

潘納希的職業生涯始於短紀錄片拍攝,並曾在傳奇伊朗大導,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麾下擔任助理,後阿巴斯也為潘納希的首部長片作品《白氣球》(The White Balloon)找資金並撰寫劇本,最終,《白氣球》榮獲1995年的坎城影展金攝影機獎。

後續幾年,他陸續在各大影展上抱回獎座,其中包括《生命的圓圈》(The Circle)抱回了威尼斯金獅獎。但在此期間,他與伊朗政府的關係也逐漸惡化。就像你在許多地方聽過類似的故事,當局以冒犯為由,要求刪減影片、禁止放映,禁止從事宣傳活動。在2010年,更因被指控拍攝2009年伊朗總統選舉爭議的「伊朗綠色運動」紀錄片,遭判處六年監禁,並禁止在20年內製作或導演任何電影、撰寫劇本、接受媒體採訪或離開伊朗。

這大概也是作為一名導演所能囊括的最嚴厲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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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在開幕前十天,坎城影展忽然公布了一部入圍之作《這不是一部電影》(This Is Not a Film)。這個諧仿馬格利特名畫的片名,完美地解釋了它自身:《這不是一部電影》並沒有用上專業攝影機,而是iPhone及Blackmagic的消費級攝影機,內容則是被軟禁的潘納希待在他的公寓裡,「說」電影,解釋如果能夠開拍新片的話,他將拍出什麼樣的電影。

潘納希沒有觸犯禁令。因為禁令只是不準拍片,而他做的僅僅是朗讀對白,展示創作過程。

關於《這不是一部電影》還有則有趣的傳聞。傳聞中,潘納希是將片子儲存在隨身碟裡,夾帶在蛋糕中從伊朗走私出去——後來導演本人親自否認這個說法。但不難想像這說法為什麼會流傳的如此之廣,那種荒誕無稽的感覺,恰恰是高壓政治環境下,人的無力感的直觀寫照。

接下來幾年,潘納希繼續這種低限的創作方式。2013年的《好戲不散場》(Closed Curtain)又一次地在他的私人別墅中大玩後設敘事;2015年的《計程人生》(Taxi)頗有阿巴斯之風,潘納希將攝影機架在計程車上,扮作計程車司機,在德黑蘭街頭一邊載客一邊拍電影(當然,有人認出他——這也是本片讓人玩味之處),兩部片都讓他在柏林影展上出盡鋒頭。

在《計程人生》後,潘納希又陸續拍了幾支短片,這些在禁拍令下創作的作品,也將在2026金穗影展中放映。

《潘納希,你在哪?》Where Do You Stand, Jafar Panahi?|2016

阿巴斯於2016年病逝時,潘納希因被禁止出境而無法前往巴黎奔喪,他只有選擇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表達哀悼。在這支二十來分鐘的短片裡,潘納希與友人驅車前往阿巴斯位於伊朗的墓地。如同阿巴斯喜歡讓情節發生在車廂裡,《潘納希,你在哪?》做的也是同樣的事,使得整趟旅程彷彿是與逝者最後一次同行。

《隱匿》Hidden|2020

《隱匿》由巴黎歌劇院特別委託拍攝。短片描述一位劇場製作人發現庫德族村莊有位女孩有副金嗓子,想邀她演出。然而在伊斯蘭革命後,公開演唱已被伊朗當局以腐敗人心為由而禁止,保守的家人更不願意女孩拋頭露面。劇場製作人於是向潘納希求助,二人一起前往女孩家中。《隱匿》並不是一個發掘天籟、天才的紀實旅程,卻展現了電影語言在政治與宗教高壓下,依舊有其控訴之力。

《日常》Life|2021

《日常》為美國電影製作公司NEON於疫情期間邀請七名導演拍攝各自生活紀錄的集錦電影《一年之初》(The Year of the Everlasting Storm)之一。電影場景再次來到潘納希位於德黑蘭的家中,雖收錄皆為日常瑣事,雖這不是潘納希第一次在這樣狹小的空間以及有限條件創作電影,然而其他電影人遭遇的意外,卻是潘納希過去十年生活的常態。也許這才是讓人震驚之處。

2022年,出於對遭逮捕的導演友人的關心,潘納希前往德黑蘭檢察官辦公室打聽狀況。沒承想便被當局以執行2010年定讞的六年徒刑為由,當即將他打入大牢。2023年2月1日,潘納希透過妻子的社交媒體帳號發布絕食聲明,抗議司法機構的非人道行為。四十八小時後,他獲准暫時保釋出獄,遭關押期間長達七個月。

這次經歷成了《只是一場意外》(It Was Just an Accident)的直接靈感,他讓一群政治犯綁架了疑似曾對他們嚴刑拷打的預警,但隨著情節推進,預想中的復仇亦不再單純。

在2025年紐約影展與馬丁.史柯西斯的對談中,潘納希自承是個笨手笨腳的人。「我有理由停下來,但如果不拍電影,我還能做什麼呢?」

潘納希對伊朗的狀況是沒有一絲一毫的天真。實際上,他在海外宣傳《只是一場意外》時,正是年初伊朗對全國性抗議活動展開鎮壓的高峰。

「我會去坐一年牢,然後帶著新劇本出來。」接受The Hollywood Reporter採訪時,他這麼說。

「我現在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那些不得不缺席的人。」接受NBC News,他這麼說。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回去。」這是Variety的專訪。

他真正擔心的是那一波暴力鎮壓,會播下新一輪血腥的種子。「即使伊斯蘭共和國倒台了,它們依然會長久地困住這個國家。」

潘納希說這話時,戰爭還沒開始。截至此時(2026/3/20),戰爭還沒結束。

伊斯蘭共和國會倒台嗎?不知道,但潘納希會繼續拍電影。

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