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哲學家翁福雷:這種危機時刻,顯然給了人們許多展示勇氣和懦弱的機會|cacao 可口雜誌

米榭.翁福雷(Michel Onfray),1959年出生,一位非法國典型學術體系生產出的哲學家,是當今法國極具影響力的思想寫作者,其著作主題甚廣,從哲學、宗教、政治學、文學、藝術、人類學等領域著筆,讓人在獲得知識的同時,也感受到感官的心靈慰藉。三月底時,法國《費加洛》(Le Figaro)就此次疫情與翁福雷對談。他用哲學的角度、閱讀的審思,讓如何受限的身體,作出最堅毅的思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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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福雷一生中的大小風波,尤其是中風時,他向自己提出了各種問題,記者問他危機時都讀什麼書?是馬可.奧里略(Marcus Aurelius)的《沉思錄》。從28歲時的心肌梗塞,他將這本書帶至病房;到十七年裡陪著伴侶出入醫院,他常常在醫院走廊間閱讀這本書,直到伴侶癌症過世;兩年前翁福雷中風期間,還讓人把它帶到醫院。|photo by Elodie Grégoire

勇氣很少,在醫護人員中卻不足為奇

文|費加洛報記者Alexandre Devecchio訪談翁福雷

這個時期,對每個人來說都無比艱難,您建議讀哪些偉大思想家的作品?您現在在讀哪些思想家的作品?

翁福雷:德國哲學家尼采,特別是他的譜系學方法。在這個時代,人們總喜歡尋求奇蹟式思維,而德國哲學能幫助我們思考因果關係的問題。陰謀論與宗教式解讀正在肆虐:資本家們有一套陰謀論以此牟利;創造美國人以壓制中國霸權,甚至中國的計劃;而塔里克.拉馬丹(Tariq Ramadan,瑞士穆斯林學者 )的哥哥則把病毒說成對現今道德敗壞的神罰。

荒唐的言語不時而出。而哲學能幫助我們重新運用起古代原子論(atomiste )、唯物主義(matérialiste )、享樂主義(épicurien )的哲學家們建構理性的因果關係。關於閱讀,毫無疑問,我們必須轉向古老的羅馬哲學,他們是生存實踐智慧的學派。我想到的是普魯塔克(Plutarque )、呂逵斯(Lucrèce )、穆索尼烏斯.魯富斯(Musonius Rufus )、塞內卡(Sénèque )、馬可.奧里略(Marc Aurèle ) ,以及西塞羅(Cicéron )。簡言之就是,伊比鳩魯(épicuriens)學派和斯多葛(stoïciens)學派。

這疫情揭示了人類的本性:激進主義、自私自利,有時還有掠奪,當然也有團結和奉獻精神…哲學是否能幫助我們理解這些反應?

翁福雷:解構主義從馬克思主義決定論與弗洛伊德主義演化而來,他們反對正確的邏輯,甚至所有常識。目前正出現了一股否定人性的沉重趨勢。我們要閱讀或重讀拉.封丹(La Fontaine ),或者17 世紀偉大的世紀(Grand Siècle)的法國道德學家,如:拉羅什福柯(La Rochefoucald )、拉.布呂耶爾(La Bruyère )。他們的作品中有全部的答案。這場疫情要告訴我們的,只是法國寓言小說家教導過的事情,而借鑒了希臘的伊索和古羅馬的斐德羅(Phaedrus )說著,看吧!我們回來了!我正為我的「簡明世界百科全書」(Brève encyclopédie du monde )系列,寫一本為人性正名的厚書,名叫《靈魂》(Anima)。這本書會引導大家重新思考達爾文的教導—— 我們不過隻猴子!想要避免在哲學上漫無目的,就更需要牢記這一點!

您一直捍衛實用主義哲學,特別是古羅馬的思想。它對我們有什麼幫助呢?

翁福雷:如果痛苦異常強烈,我們就直接被牽著走了;如果痛苦沒那麼強烈,那我們可以對它採取行動,因為通苦,它是意志具有力量的代表。讓我們換一種說法:我對生病沒有選擇權,但我可以選擇不對疾病退讓。意志力不能抵抗一切,但它也不是一無是處。事實上,它的力量非同尋常。我們生活在一個不再教導意志力的時代,我們轉而尋求各種權宜之計—— 藥物、抗抑鬱藥、抗焦慮藥、安眠藥、花果茶、精油,還有順勢療法、教練、心理醫生、自我提升諮詢師等等。我們需要知道意志力的力量,它能被塑造成高效且有用的工具。

古羅馬哲學家如何詮釋死亡?

翁福雷:當死亡降臨,我們就不復存在;當我們還活著,那死亡就不在。死亡是一種表示,某種程度上的現實就像一個滑倒一樣,它並不可怕(蒙田在隨筆中談到他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可以去讀一讀他說了什麼)。它所導致的痛苦,與我們自身的觀念相關。死亡在幾秒鐘完成,人卻有可能在對死亡的恐懼中度過幾十年,把每一個當下通通毀掉。我們需要接受死亡總會到來,把它當成未來,然後就把它留在該有的位置上。當它最終到來的時候,便是我們對付它的時候。牢記一點:真正的死亡到來之前,我們都活著,都是生者,我們應該把生活當成世界的第一個早晨那樣去享受。

羅馬人的倫理可以說是勇氣的倫理。這次的危機會產生一種勇氣倫理?或者正相反,出現一種懦弱的倫理?

翁福雷:在這個危機時刻,顯然給了人們許多展示勇氣和懦弱的機會。勇氣很少見,但在醫護人員中卻是不可思議的,他們好像一支軍隊,每天手無寸鐵就上了戰火紛飛的前線。而懦弱也可以理解:沒有人必須是英雄,但每個人至少可以嘗試一下。

寫作也可以是避難所,每個人都可以練習嗎?

翁福雷: 我認為可行。在我們這個長期處於封閉狀態的時期,我們確實可以練習閱讀我之前提過的古羅馬作家的作品,比如塞內卡的《盧克里久斯的道德信》(Lettres à Lucilius)。可以一邊讀一邊把要點在筆記本上記下來,再換一個顏色的筆寫評論。這麼做可以幫我們深入理解文本,學會綜合他人的思想,同時加深對文本的記憶。這也有助於我們反思自身。

另外,您經常說寫作不是為了他人,而是為了自己……

翁福雷:對,為了處理個人問題。關注自己的思想,使其更清晰、更流暢、更明朗,也讓自己能更自由自在地生活。讀哲學首先是為了更好地生活,否則毫無用處。

保持社交距離在一定程度上迫使我們與自己獨處。這是不是也有積極的一面?

翁福雷: 這是對許多人內心空洞的一場可怕揭示,他們的生活建立在表象而不是存在上。對很多人來說,要如何獨自生活是件難事。那些喜歡在熱鬧、喧囂、騷動、混亂環境中生活的人,特別害怕寂靜和孤獨。對我來說,我一個人住,有時候,我可以很自在地獨處,一整天不見人,享受在完全安靜和孤寂的環境下,讀寫和工作的狀態。我的妻子也獨自一人在她家,我們只分享一些彼此樂意共處的時光。對那些心裡很空虛的人來說,這種隔離就格外可怕了。

人被禁錮時也能感到自由嗎?

翁福雷:當然可以。自由並不等同於行動上的自由,不然水裡的魚、天上的鳥、地上的蛇就都是困獸了。自由是自主權,是成為自己準則而活的藝術。古代的諾曼人曾有絕妙的表達:鼓勵人們成為「自己的國王」。也就是說,你作不了你自己的主人,那就不算自由。

如何克服孤獨和無聊?

翁福雷:通過行動,或者沈思冥想也可以。一個人即使和丈夫或妻子或孩子在一起,照樣會感到孤單。恐怕現在很多人正體會著在群體裡的孤獨。我們需要積極應對,比如:閱讀,或者寫作。不要讓自己的意志無處安放。

我們的社會能否從這場磨難中反而更有凝聚力?

翁福雷:我不這麼認為。這是一場強加給所有人的經歷,沒有自由選擇的餘地。很多事、很多人會遭遇致命打擊:感情脆弱的伴侶、弱勢群體、脆弱的性格和性情、脆弱的神經。從原本處於喧鬧的社會、不停騷動的社會、,持續亢奮的社會、無止盡來來去去、不斷出風頭的社會,突然成了寂靜的、沉穩的、孤獨的、隔離的,隱形的社會,我們不可能全身而退,不可能不付出沉重的代價。

整理報導:Bohe 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