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映像,乘風破浪/杜琪峯:畫面能做到的事,就不要用嘴巴說|cacao 可口

他遲到了。沒人怪他。怎麼怪得了?待會在大銀幕上放映的《鎗火》是膠捲拷貝——二十五年來,能看到這版本的人少之又少;更別提,這是導演本人親自到場的放映。

戲院裡的氣氛也在他到來的那刻隨之一變。

「老廣東人不會追捧靚仔,而是讚人『有型』——那種真見過世面風浪的人。」演員袁學慧後來回憶,自己在杜琪峯導演來台那幾日擔任擔任粵語普通話翻譯時,這個詞一直從她腦中閃過。

那天他穿著一套三件式西裝,藍色系面料帶有細緻格紋,剪裁合身,領口敞開,沒有搭配領帶。耀眼,但穩。即使隔著兩排觀眾席,你還是會聯想到東海岸線上的奇巖:孤立、硬朗、毫不退讓。就像他的電影,來得猛烈,又總能凝結成某種肖像式的畫面。

《鎗火》放映時尤其如此——偏色、晃動的膠卷質感提醒你這是來自四分之一世紀前的影像,黃秋生、吳鎮宇、張耀揚、林雪、任達華⋯⋯到了《放.逐》,演員的表演是更臻圓融,但此時他們在巨幕上已宛如神祈。時間在那一刻回到電影時代。

電影,就是要在大銀幕上看。

問題是——什麼「電影時代」?九〇年代中期後,香港電影的票房一路下墜,投資人紛紛棄守,等到《鎗火》開拍時資金已是捉襟見肘。導演自己下剪,將NG以外的零碎鏡頭都用上了,才湊成一部長片的時長。他日後回憶,印象最深的不是公映後的榮譽,而是開拍十多天就告斷炊。補拍?想都別想。

所以,那真的是「電影時代」嗎?

不是。

但卻是他和那群演員們最自由的時光。反正什麼都賣不動,那不如拍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杜琪峯想要的與童年息息相關。父親曾在戲院工作,學校放學後他就到後台等父親下班。電影,對他不是一塊發光大框框中的幻夢,而是反過來的背影——影像左右顛倒,字幕也倒著,聲音更是聽不懂的外語。

當時他的個頭還沒有銀幕高。仰臉看飛機大砲、羅馬角鬥士、西部牛仔,故事是一點都不明白,只能靠畫面猜。

「因為是這樣長大的,我一直覺得,畫面能做到的事,就不要再用嘴巴說了。」

他不喜歡滿滿對白的電影,認為電影就是motion picture,畫面在動才叫電影,聲音同樣重要;但最關鍵的還是時間——時間是影像的骨架。

「時間和速度。這是電影的魔力與神祕之處。一秒鐘在電影裡可以變成十秒,快可以變慢,慢可以變快。你能拿捏好這兩樣,畫面的靈魂就會出現。」

他說自己其實不迷戀動作片,只是不願意讓演員一直坐著講話。「怎麼都要動,這就是我的習慣。」

《鎗火》無疑是部「動」的電影。它的情感核心不脫黑幫類型片對兄弟情義的描寫,敘事與動作設計卻極其俐落,著力於運用空間及鏡頭調度,營造出獨特的壓迫感與人物心理張力。相較吳宇森的浪漫英雄主義,杜琪峯更顯陰鬱肅殺,有人說那是種「暴力美學」,但在他看來,是給正邪、對錯的聯想有更多的空間。

「人性的善惡一直都在,幾十年、幾百年都一樣。有時候,壞人內心深處也會有一點善良;反過來,好人也可能在某些情況下做出惡的行為。」

他特別著迷於那些游移於灰色地帶的人物。當「好人」或「壞人」的標籤被撕掉,他們便能朝任何方向生長,行動也失去了可預測性。這種不確定,讓人物立體,故事也因此獲得層次。

在他看來,電影的遊戲規則其實很簡單,邏輯從戲劇誕生之初就訂定了:情節一環扣一環,每個事件都比前一個更重要,最後必須有解決方案。但一部電影能否站得住腳,依賴的從不是宏大命題,而是人物性格與主題能否契合。

他舉了個例子:車禍。每天都有人撞車,原因卻迥然不同。可能是單純意外,也可能摻了點人為算計。是不是牽扯到什麼人的決定?又是什麼樣的背景推著他們走到那一刻?「我把這些思考放進電影。不同時代的生活會產生不同的事件,也會有不同的解法。事件看似每天都在重複,但電影成立的關鍵在於對本質的探究,以及它最後的結局究竟想表達什麼。」

「當故事落在這個時代、這個當下,觀眾才會覺得它和自己有關。我就是靠這些每天發生的事來刺激自己,讓我的電影節奏更貼近這個時代。」

有文化評論學者認為,香港電影的黑幫傳統,是腐敗統治下底層怒火的出口。來到銀河映像,杜琪峯卻換了一套玩法:殺手退場,保鑣上位;孤膽英雄消失,團隊合作登場。連警察都被重新書寫,不再只是英雄或飯桶的二分法,他們的腐敗、爭功諉過,如今有了慾望及體制的多重複調。

這種對時代的觀察,在《黑社會》徹底爆發。一改九十年代《古惑仔》小混混打殺溝女的賣座公式,《黑社會》將鏡頭對準香港歷史最諷刺的一段:殖民時期沒有民主制度的香港,選舉卻是黑幫百多年來的傳統。

在最高峰期,六分之一的香港人口都與黑幫有瓜葛。這樣的比例放眼全球絕無僅有,也難怪香港養得出這麼多黑幫片。但他說,《黑社會》不是要評斷黑幫文化的好壞,而是承認這種地下組織構成了香港文化的一個獨特的斷面。

「我以前拍《天若有情》那類片,沒什麼創作或藝術上的包袱,大家看得開心就好。但拍《黑社會》時,我不想再這麼隨和了。我希望藉這個題材,談談香港黑幫的背景與文化。」

為了這部戲,他專程拜訪了不少上一輩的江湖人士。電影上映後,觀眾卻大失所望——這不是另一部《英雄本色》。「黑社會不是英雄,他們的本質是偷、是騙、是以多欺少,盡幹些下流事。我覺得必須清楚呈現,而不是幫他們擦脂抹粉。」

「有些電影不會立刻大賣,但十年後會找到觀眾。」他說,《黑社會》正是這樣的片子。

至於外界關心的第三集?他態度淡然:「我已經七十歲了,希望能在八十歲前拍出來。如果拍不了,那就是天意吧。」

他曾直言,身為電影人對時代有責任——那番話不意外地又為他惹來一堆麻煩。如今走過七十歲,他承認自己變得更謹慎了。「有些話不能隨便說,說出來會把自己推到很難堪的位置。現在考慮的,比年輕時多太多。」

「以前我很衝動,想到就拍。現在不敢了,衝動有時會把事做壞。」他苦笑,並建議眼下的香港年輕導演必須更聰明、更細膩地去執行工作,因為大環境已不像從前那樣能夠暢所欲言。

「老實說,這個問題讓我很苦惱。以前一有衝動就出門拍電影,現在每天早上在院子裡撒麵包屑餵麻雀,餵了幾年,牠們都懂得跑來叫我起床,但想來想去,也沒想好該怎麼做事更聰明。」

然而有件事是他的鐵則,「電影是一種媒介,可以影響到各種階層的人。當看到不公義的事,我們就該有所表達。這一點,我從來沒變過。」

「你可以以觀眾喜歡為依據,也可以把電影當成純粹的作品、一種文化或藝術。這要看你作為創作人的動機——為什麼要拍這部電影?是票房、是觀眾,還是那個你非說不可的念頭?」

《柔道龍虎榜》是最好的例子。2003年非典型肺炎 SARS 爆發,香港像是一腳踩進了空蕩蕩的電梯井。對他來說,那幾年是城市最艱難的時候。於是,他拍了一部關於跌倒、失敗、卻依然要爬起來的電影。序幕裡濃厚的日本氣息,是向黑澤明導演致意,也呼應那個經由日本電視劇傳入香港的詞——「加油」。

「在七〇年代,香港人人都充滿幹勁。電影傳遞延續的正是這股精神。人生遇到考驗時,更應該站穩腳步。」《柔道龍虎榜》,正是他對處於 SARS 陰霾下的香港人的喊話。

其中一場戲,他至今仍稱之為特別:應采兒、古天樂、郭富城,三人疊羅漢去解救一顆卡在樹蔭裡的紅色氣球。底下兩個男人撐得滿臉通紅,好不容易才讓應采兒勾到氣球繩,抓住之後他們隨即鬆手,任氣球緩緩飄向夜空。

無謂,無聊,對心境失落的三人確有必要。她的歌手夢屢屢受挫,他的視力逐漸喪失,他瘋魔於柔道,面對真正高手卻不堪一擊。「這個舉動對他們是一種釋放,一個正面的決定。重要的不是氣球,而是他們一起做了這件事。」

《柔道龍虎榜》延續了他的習慣,沒有完整劇本,邊拍邊寫。解救氣球的橋段不是預先設計,而是現場才冒出來的靈感。他說不出原因,只覺得特別好。

「不是我控制故事,而是它帶著我走。」多年後回看,他也承認電影後半凌亂,但那正是生命力所在。「我喜歡這部片,不是因為滿意,而是它啟發了我。我從來沒有拍過滿意的電影,每一部都是練習。」

「《柔道龍虎榜》讓我明白,作品是有生命的,不是我們這些創作者說了算。」

對於電影的未來,他仍然樂觀。風格可能隨時代改變,但這門藝術,這種娛樂形式,永遠不會消失。倒是有一點讓他懷念。他記得童年時的戲院,即使是小戲院都有五六百個座位;電影散場時人群仍不肯離開,還要在大堂聊上半晌,那種人情味和氣氛再也回不去。

「其實不是電影變了,是整個社會在變。」現在的電影太容易獲取——通勤捷運上可以看,辦公時間也能偷看。在戲院,抽菸不行、聊天不行、吃東西也不行,哪有在家來得自在?但他仍相信,愛電影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但下一秒,他忽然話鋒一轉,說自己也悲觀,有太多影展得獎片他看了想打人,「太政治正確,沒想像力。電影應該帶我們去做一場好夢,而不是這麼現實。」

「希望未來能修正過來。」

《柔道龍虎榜》座談會結束,我們也是時候與這位香港電影大師道別。相較進場時的深深一鞠躬,他走的時候更為灑脫,在影視聽中心人員的簇擁下,他向觀眾揮手道別。我們想著,導演訪台的這幾日有讓我們多了解一點關於杜琪峯的什麼嗎?也許很少。但即便他一言不發,姿態也透露了許多。

電影就是動作、聲音、時間,如此足矣。

「如果一百年後還有一部你的電影被世人記住,你希望是哪一部?」這是我們提出的最後一個問題。

「不會只有一部吧?」他狡黠的笑笑。

▌採訪報導、攝影: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