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見到杜琪峯是在香港 TVB 電視台。導演「惡霸」的形象在業界早不是新聞,但真到近身時,他還是愣了一下:這個男人一襲風衣,眼戴墨鏡,嘴裡叼菸,迎面走來活像個殺手。
我們打趣地問,是不是就像《放.逐》裡的黃秋生?
他微笑,「沒那麼有型!那是九十年代的事,當時的造型今天看已經『Out咗』,過氣啦。」
游乃海是銀河映像的接班人。
他不只一次被這麼介紹。
最清晰的一次,或許是2013年的紀錄片《無涯》,杜琪峯語氣篤定地肯定他在公司的定位。然而十年過去,游乃海仍多在幕後,少在幕前,他的名字出現在監製欄,偶爾也與其他人聯名掛上編劇。相比外界對「接班」的想像,他的理解似乎是更安靜地將自己放在背景。
與稜角分明的杜琪峯形成對照,游乃海的氣質更顯儒雅。一副寬邊黑框眼鏡,乾淨的白襯衫及寬鬆黑褲,像極人文科系的教授或是醫學院的資深外科醫生。或許不是院長或主任,卻是那種危急時刻第一個會想到的可靠人物。
直到你注意到那雙襪子。設計大膽,印有色彩鮮艷的圖案,打破了整體黑白基調。是品味?還是幽默,一場小小的惡作劇?原來深邃以外,他都還有一絲難以忽略的怪誕。

相較羅永昌導演不時在杜琪峯電影客串配角,游乃海幾乎不在大銀幕亮相。最長的一次出鏡,是在《暗戰》裡飾演劉青雲手下一名「很廢」的警察。那意外成為影迷對游乃海的記憶點,卻非他的性格。真正屬於他的戲,是延續銀河映像特有的冷靜、節制的氣質。這樣的角色,存在感不必強,但不可或缺。
「那次演完,我就金盆洗手了。」他回憶拍攝當日緊張到幾近虛脫,從此更懂得敬重演員。
真正把他推到台前的,是《跟蹤》。
《跟蹤》的誕生對游乃海純屬幸運。一名新導演要博得投資方信任是千難萬難,杜琪峯卻看好他的潛力,力促他執導此片。片子靈感源自偶然在新聞裡讀到關於警隊「跟蹤組」的報導,他想:如果警匪片拍的不是查案、追兇,而是「監視」,那會不會完全不一樣?
影評人稱游乃海初試啼聲便見成熟,與銀河映像的風格如出一轍。他只有無奈攤手,「說實話,我最初根本沒想談什麼『宿命』。我就是個新人,想拍一部不一樣的警匪片,講一點師徒之間的感情。那時候的我,就是接受挑戰而已。」
現在他對更年輕時候的自己並不寬容,自嘲那些手持攝影、快速推拉的鏡頭,都是「低手」。
「都是最簡單的動作片手法,靠快節奏的剪輯和晃動的鏡頭達成緊湊效果,缺少高手擁有的東西——透過鏡頭的調度、場景氛圍的構建,營造層次感。」他舉例,《沉默的羔羊》續集《人魔》(Hannibal)裡,在歐洲廣場的跟蹤戲,幾乎沒有繁複的技巧,卻簡單而有力,「那才是我想追求的『味道』。」
他承認自己還有許多要學。然而,《跟蹤》或許也標誌他的叛逆——即使未盡人意,卻有著敢於偏離銀河映像宿命觀的勇氣。
《跟蹤》的英文片名《Eye in the Sky》,是他在為劇本做研究時,發現法文裡「監視」(Surveillance)一詞的意思是「天空中的眼睛」。
「我就很順理成章,甚至可以說是很懶惰地將它翻譯成『天有眼』,華人一聽就知道想表達什麼意思。」這個小小的偷懶,最後卻動搖了角色的命運。原本任達華飾演的「狗頭」在遭到梁家輝襲擊後無法活下來,他卻臨時改了主意:「既然天有眼,就該有公平的裁決。他不能死。」多年之後,他的觀點又一次與杜琪峯相左。分歧的核心相當形而上:命運能不能被反抗?在杜琪峯與韋家輝的世界裡,人被命定的力量推著走,如《樹大招風》裡三大賊王,因為一個無聊的謠言步入歧途,游乃海則提議引入佛教三毒「貪」、「嗔」、「癡」,讓驅動三個人的念頭變得獨特。
「都不是我想講的,不過都OK,挺好看的。」杜琪峯讀過劇本後這麼說。
命運還在,但不再是唯一的藉口。

「我和杜Sir當然要吵架。」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半是調侃半是真。
游乃海說,為《命案》做編劇時,他已經過了可以把一切推給命運的年紀,《命案》裡林家棟的大師與楊樂文的少東,是他近年來最偏愛的角色,因為他們貼近自己現階段的人生觀,是小結也是註腳,「你的選擇是有影響力的,你可以掌控你自己的位置。」
「你的成功與失敗,不能賴在命運上。」
他與杜琪峯因此起了不小的爭執。直到鄭保瑞導演在關鍵時刻一力做保:「放心,交給我。」才讓杜琪峯稍稍鬆了手。說來輕描淡寫,但都不難想像現場的火藥味。宿命論與反叛,並非單純的意見不和,而是理念的角力及協商。受到杜琪峯及韋家輝的影響是必然,但也不必刻意地去跟隨——或者避開。
「因為我覺得,創作的根源永遠是來自創作者自己。」
他都想過,要是《跟蹤》給大情大性的兩位老師來拍會是什麼樣子——任達華和梁家輝的相遇,會變得更鋒芒暗藏,又或者他們身負超自然力量,像《大隻佬》通曉因果業力,或《神探》看見人心中的鬼。「但我不同,我是個庶民。」他鏡頭下的兵與賊,都是平凡人。他們會像你我一樣偷瞄美女、在天台吃消夜。簡單,但真實的跟蹤世界,普通人都能感同身受。
在他看來,創作沒有人能逃過環境。人寫什麼、拍什麼,總是受所處的社會的影響。香港這座城市就是不斷在變,「有人說香港在風水上是『地薄』,留不住人。」如他曾經居住的北角,曾是上海文人作家的落腳地,後來福建移民大量遷入,整個地區的面貌頓時一新。有人來,有人走,這種來來去去,對他反而是香港最迷人的地方。
「如果一個城市不變,反而很難寫故事了。」如同銀河映像,創作不設限,什麼題材都能玩;如果非要找個底色,那大概是人性和命運——不是什麼不傳之密,由古至今任何電影、小說,都離不開這兩項主題。
游乃海說,這樣創作才會活。圓融的姿態不是與生俱來,而是在他口中的杜sir和韋生身邊磨練出的。他常常被罵,但罵著罵著,也就習慣。

他覺得,今天香港電影最需要的,是將作者電影與類型片重新融合。九十年代銀河映像能崛起,靠的正是把動作片的張力和作者論的野心綁在一起。現在市場更需要這種策略。《九龍城寨》是好例子,但他也擔憂,許多年輕導演的故事太個人,卻未必好看。
「香港電影的市場從來不是單一的,必須面向世界。」他說,「我們應該思考的是:如何將重視的文化特質,放進一個有趣的故事裡?」像《寄生上流》,處理階級和貧富差距但妙趣橫生;又比如《父親》(The Father),主角深受阿茲海默症所苦,卻拍得像部懸疑片。
這些都是貼近現實的故事,但經過類型片的手法處理,觀眾的共鳴反而更強。「我未必理解韓國文化和阿茲海默症,但有趣好看的片子誰不愛?現在的香港電影,更需要具備這樣的能力。」
現在,他身兼編劇及監製,監製作品《樹大招風》原本設計為四條故事線,杜琪峯負責兩條,他負責兩條。後來杜琪峯忙於其他計劃,游乃海先是取消其中一條故事,剩下交給三位「鮮浪潮」出身的年輕導演重新籌備。
他規定三人必須每週交稿。有時收了他們交上的稿子,他會整個下午不發一語。直到會議將結束時,才冷不防地開口,毫不留情地將劇本裡的缺陷逐條 ban 掉。游乃海不諱言,三名新人在人物、故事、情節甚至對白寫作上,通通都還沒到位,缺乏類型片訓練也讓他們陷於自我感受,不顧觀眾能否跟上。但他與杜琪峯都堅持,這個項目沒有旁人插手的餘地。
那不是苛責,而是要逼他們自己把東西想通。
《樹大招風》前前後後耗時五年,終於問世,並在第36屆香港電影金像獎上橫掃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最佳編劇、最佳男主角,隨後又從第53屆金馬獎抱回劇本和剪輯榮譽。
「其實以他們當時的年紀來說,已經比同年齡的我厲害多了。」他的語調淡淡,是卸下重擔的釋然,也是認可。
我們問,拍電影這麼辛苦,為什麼還要做?
「為什麼不?」
他是看著金庸、倪匡和香港漫畫長大的,如今文學與漫畫的高峰不再,電視和電影也迷失方向,但既然曾經從前輩處汲取到那麼多養分,這一代人就有責任續上,「我沒有理由不做。」
更私人一點的理由,他說創作是種修煉。游乃海總是把自己放進角色裡,看看角色的慾望和錯誤,再進行反思。《命案》裡的少東,就是例子,少東很多壞念頭,差點犯下彌天大罪。游乃海在少東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別走這條路。我不希望犯下一樣的錯。」
對他來說,每個劇本都是一場人生課題的習作。他建議年輕人多看、多學、多感受,在經歷還不夠豐富的時候,千萬別只活在網路裡。「網上當然有很多有趣的東西,但你親眼看到、親身感受到的東西,那種震撼和觸感,是網路比不上的。」
「不要老是低著頭,只看著虛擬的世界。多看看有養分的書,多感受一下真實的生活,那都是創作的根本。」
被問什麼時候會有下一部電影,他先給了個保守的答案:「在努力,在努力了。」然後提起一段過往趣事:《跟蹤》之後,他就開始構思《命案》。那時候以為簡單,卻一頭鑽進死胡同,一擱就是十幾年。後來劇本交由鄭保瑞執導,他在片場看鄭保瑞指揮若定,才忽然明白這不是他能駕馭的東西。
「我要再想個更簡單的故事來拍。」他對鄭保瑞承認。
「省省吧,你的故事怎麼可能簡單?」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原來,他的電影命運,註定與繁複精巧糾纏不清。下一部?風月片沒可能,那就武俠吧。
「既然橫豎都難,那就直接去拍最極致的!」他大笑。
▌採訪報導、攝影: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