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寫生的故事:張捷、陳澄波與其時代風景特展」中,一張陳澄波的遺體照和〈我的家庭〉這幅畫作特別吸引我們的目光。遺體照中依稀可以看見張捷的蹲踞身影,她使力抬起躺在門板上的陳澄波,恐怕是為了讓攝影師在狹仄房間中更好地捕捉到光線、角度,好以留存一張清晰的告別照片;而〈我的家庭〉這幅全家福畫作,張捷居於C位,彷彿暗示其一家之主的核心地位。

臺史博策展團隊從陳澄波家族捐贈的大批文物、文獻中,梳理、發展成故事,讓人們仔細端詳陳澄波受害時身穿衣物、玻璃底片、照片、家書、文件、繪畫用具以及各式織品。這些種種,讓陳澄波不再僅是以一個大藝術家或悲愴受難者面貌現身,更多時候,他只是一個用力活著的人,愛著家人、土地,也愛著畫畫。
物件雖沉默,但一個折角、一格塗改,都能推敲出有心人的千言萬語。「寫生的故事:張捷、陳澄波與其時代風景特展」策展人黃裕元緩緩說道,「這個展覽希望可以帶領觀眾重新去看待自己身邊的物件和故事,歷史其實就是許多人的故事,不是每一個人的故事連在一起就會變成歷史,但是呢,忽略了人的故事,歷史也是空洞的。」
在陳澄波出生130年後的今天,藉由一件件來到觀眾眼前的物件,我們得以注視陳澄波的純真與熱情、張捷的堅韌與深情,還有時代留下或深或淺痕跡,這一趟「睹物思人」的觀展旅程,可口雜誌邀請策展人黃裕元,和我們同行。

以下訪問C為Cacaomag代稱,黃為策展人黃裕元代稱
-被視為向梵谷致敬之作,但畫作背景的黃色鳳梨切面足以窺見他的愛台之情。-scaled.jpg)


C:陳澄波家族捐贈給臺史博約500件文物,策展團隊如何從如此大量的文物中篩選並呈現展出展品?以及展區的規劃思考又是如何?



黃:我們期待能呈現出資料、物件的第一手狀態,並讓它們說故事,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挑選的畫作會與他的家庭關係有關,並且說出當中關係。例如展場開頭的〈自畫像〉,這幅畫在陳家供桌擺了幾十年,從前對孫子輩來說就是阿公的化身。孫女和長孫(陳澄波基金會董事長陳立栢先生)說,以前不乖是會被阿媽處罰在這張畫前罰站,他們成長過程沒有看過阿公,但阿公就是這樣看著他們長大,連同自家「半樓仔頂」被藏收的畫作,和他們每日生活在一起。當然〈我的家庭〉,還有〈初秋〉等等,更是直接反映家庭生活的畫作。除了陳澄波和家人之間的互動,展區最後呈現他與當時社會互動的關係,包括他和當時幾位藝術家的共筆創作,以及對於臺灣文化、社會整體發展的投入奉獻。
C:經過這次的策展工作,陳澄波和張捷這兩位人物,有顛覆你過往的認知或想像嗎?

黃:臺史博從2016年起陸續接受陳澄波基金會的文物捐贈。當中有228事件相關的物件,遺體照、遺書、衣物,讓我們得以看到諸多細節,例如當時陳澄波受害時所穿衣物的中槍位置,遺書所寫文字也多呈現了他的所想所念,以及對家庭成員的關愛與期待。對我來說最有意思的是照片,他們一共捐贈三大本相簿,我認真翻過一遍,覺得陳澄波這個人很有趣,拍照時大家正襟危坐,他卻常做些搞怪的動作,感覺他就是那個帶頭搞笑的人。因此在這次策展開始,就跟陳澄波基金會有些溝通,是不是能延續這個印象去發揮,收到基金會正面的回應。
近年陳澄波基金會致力推廣美術史研究與藝術教育,他們也希望能翻轉大眾對於陳澄波的悲情形象,希望他不要老被釘在十字架上。經由閱讀陳澄波所寫文字,我們會感受到他很討厭擺架子的人,要實事求是,並且要在作品中表達某些精神,他也希望能跟社會大眾有更多的接觸,不做畫室裡的畫家,懷抱著強烈的教育家情懷。
C:你又會如何看待、講述陳澄波與張捷之間的夫妻情誼?


陳澄波寫給次女碧女、長子重光的明信片。
內文中叮嚀家人要注意身體及認真唸書,並提及工作告一段落後就返家。

陳澄波寫給長女紫薇的明信片。
內文回覆已收到匯款、叮嚀小孩認真唸書,並交代幾件家中事務。

陳澄波寫給長子重光的明信片。
分享在臺參觀展覽的行程規劃、近期會寄錢回家,並叮嚀小孩要用功讀書。
黃:關於他們的關係,我們手上沒有任何材料可以進行確認,因為他們現在人都不在了,張捷在過世前,也沒有對外正式接受訪問。一開始我的印象是兩人聚少離多,但從文物文獻的蛛絲馬跡看來,張捷在物質上、心理上都是陳澄波藝術事業的支柱,就像在嘉義建立一個基地一樣支援著他。展覽中展出的明信片幾乎都是陳澄波寫給孩子的家書,並沒有直接寫給張捷的文字,可能是因為張捷不識字,也可能只是那些書信被張捷處理掉了,而不被後人所知。
隨著展覽的進行,有許多觀眾陸續給出回饋,有機會女性觀眾跟我反映,說張捷「藏」的行為其實很普遍,每個家庭裡的阿媽嬤因為惜物愛物,都很會保存東西、藏東西;也有觀眾更深一層想到,張捷就是陳澄波的粉絲啊,她其實不是刻意去藏,是她捨不得丟,於是這些羅列在觀眾眼前的文物,就很自然被保留下來了。
當然,想為陳澄波平反的心情也是一個重點,1947年陳澄波遇害後幾年,張捷偕同當時一起遭槍殺的市參議員家屬舉辦盛大的法會,並拍下照片,她想要為丈夫平反的心情非常堅決,她常跟兒孫說這是「做給天看」,希望終有天理昭彰的一天。
C:特展中巧妙地呈現張捷的各種樣貌,他不只是妻子、母親,甚至也有他自己非常細膩的手藝活的呈現,讓我們可以感覺到,雖然他支持丈夫的夢想,但他在這個家並不是全然被隱身的,甚至是有別於傳統婚嫁關係中的性別角色。能否進一步聊聊,策展團隊希望提出什麼樣的張捷面貌在觀眾眼前?
黃:首先,我們還是希望她不要刻板地被理解為是228受害家屬,這次我們特別展出張捷的工藝作品,包含刺繡其中有許多細節、手法都非常可觀,她其實也是一個藝術家,她一定也有她對於藝術的想法,這可以從她的作品裡細細體會到。

C:展場中你覺得最能呼應張捷個人的展品有哪些?請嘗試舉出三件。
黃:做給長輩的三寸金蓮,可以看出她的手藝跟愛物惜物的性格,還有她親手刺繡的嫁妝,還有一撮髮結,代表她在上海生活的非凡經歷。
C:這個展覽我們環繞在這些種種物件之中,很大程度是因為我們想靠近已經不存在的人,想更靠近、了解陳澄波和張捷以及那個時代,雖然館方收到的物件數量甚豐,但許多東西也因為種種原因無法被好好保存下來,提供給研究人員、學者進行考察、研究工作。想請教就你身為一個歷史工作者,你如何看待資料的不全面或佚失的困境,以及你的工作方法又是如何?
黃:隨著自己的研究生涯,其實面對到這個處境,在各個階段都會有著不一樣的想法。我們剛踏入歷史圈的時候,都會對這個問題非常的苦惱,沒有資料到底怎麼做研究呢?但是現在這個階段啊,其實我們的資料很多,但想要的資料不一定會存在,那當它不存在的時候怎麼辦,那就是不存在了,可能等到某個機緣它會出現。
我們能做的,是就留下來、既有的東西去思考、去發揮,盡量追求資料的原始狀況,經由考究工作的深入,許多新的想法也會隨之出現,過程中就有許多我們可以發揮的地方。
C:近年社會關注臺灣美術史的力道加深,相關展覽也能動員出非常多的觀眾,「寫生的故事:張捷、陳澄波與其時代風景特展」對於此時此刻的臺灣社會以及對於觀眾來說,有著什麼意義與影響?

黃:展覽最後有一句話寫:「你想為這個世界留下什麼?」從張捷的故事中,我們會有一個感覺是,張捷留下了這麼多的東西,於是為這個世界留下了陳澄波,那我們在這個世界上走一遭,會想留下什麼東西呢?想邀請大家一起想一想,自己想為家人、為自己、為這個世界,留下些什麼呢?

【寫生的故事:張捷、陳澄波與其時代風景】特展
展覽日期:即日起至2026年3月1日
開放時間:週二至週日09:00-17:00(每週一公休,逢國定假日、政府公告之天然災害停止上班日或活動則另於官網公告)
展覽地點: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展示教育大樓4樓第2特展室(臺南市安南區長和路一段250號)
採訪撰稿:林圃君|圖片提供: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