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女人敘事時,是在滿天星斗下滿懷盼望:巴奈與柯智豪的知心對談|cacao 可口

巴奈很早以前就知道,他有把台語歌唱好的天賦。

本來要一展歌喉的公務員,因為太太不巧遇上車禍,急忙趕赴台北就醫因此推掉錄音工作,正是這一天,讓巴奈陰錯陽差唱了〈台東人〉這首歌,巴奈一唱,眾人覺得實在好聽到不行,作家吳明益也說巴奈版本的〈台東人〉盡現哀怨之美,彷彿巴奈走進了歌詞裡,從此不再出來。

夜婆〉配唱那一天,巴奈對於自己還收穫了全新的認識,「唱台語歌的整個肌肉會很不一樣喔,我還跟製作人說,我的眉毛一直抬起來,很像費玉清小哥,像他一邊唱、一邊笑。狀態很不一樣。」巴奈還輕輕說著,「唱台語歌時的巴奈就不用當巴奈了。」

眾人看巴奈,有仰慕、也有敬畏,但其實上,巴奈在成為「公眾的巴奈」之前,他在稻浪裡,笑得比誰都開心。《夜婆》推出之後,巴奈安於「日子該怎麼過,就好好的過」的狀態裡,全台巡迴演出工作持續進行,在遇上需要談論專輯的時刻,他偕同女兒無緣的男朋友小豪老師,aka金曲獎最佳專輯製作人得主柯智豪(《夜婆》專輯譜曲填詞製作),兩人聚在一起,聊起農村、創作還有連結甚深的兩人情誼。


柯智豪:我記得當時好客樂隊到池上萬安工作,那個地方是做有機米的,我剛到萬安的時候是深夜,四下沒有燈,黑夜裡就一點點月光,然後你就看到整片稻浪,也聽風吹過黑色稻浪的聲音,對我來說很震撼,當時的觀察跟感受都有筆記下來。是《夜婆》專輯的起源,其實第一首歌也就這樣寫完了。

巴奈:你的童年跟我的童年就很像,我們的農村記憶還有走在泥土路上的,也有牛車的畫面。

柯智豪:可以偷偷爬上牛車,牛車在移動中,然後你潛伏進去搭便車、亂搭車啦,在田裡玩之類的。

巴奈:你是很自然把這些風景寫出來嗎,當時你怎麼會這樣發展?

柯智豪:一直想寫農村的東西,專輯裡收錄的歌橫跨了超過十年,在前面兩三年其實歌幾乎都寫完了。只有〈夜婆〉還沒有寫。當時歌還沒有寫完時,就跟你聊,確定要一起做台語專輯。

巴奈:我們兩個人一直都很忙。這十年應該是你最忙的時候。

柯智豪:我們中間也踩過油門,有許多版本被丟掉,例如像弦樂、傳統曲牌、嗩吶我都慢慢放掉,可能長大之後心態也會變;現在面世的版本也是有畫面,只是非常非常隱晦。

巴奈:耳朵不好的話,可能就聽不太出來。

柯智豪:或者是說,當你生命素材不夠多,還是要一些儲備量,你才能聽得懂這張唱片,當然也不用特別講這些。現在我都希望聽眾、歌迷好好享受就行了。

巴奈:如果有機會可以好好地放給自己的爸爸媽媽聽,他們應該會很驚喜。

柯智豪:可以透過這張專輯促進親子之間感情。裡面有很多東西可以討論,光是「夜婆」這個字詞,就存在很多討論。

巴奈:一開始在唱〈鯪鯉〉這首歌時,字很多,要背歌詞很難,但這些用字又都是很有意思的,現在已經很會背了。如果不是台語流利的人來聽這首歌,會有點難度。小豪很擅長講物件、習性,其實裡面都有一個情感,就都是隱喻。

柯智豪:我很喜歡安插一些符號,連做電影配樂時,都會藏一些台灣人聽了會會心一笑的東西,懂的人自己會get到。我其實也不會特別去解釋什麼。說回到這張專輯,巴奈在錄音的時候,我們這些製作人在聽,每個人都聽到哭耶,就很怪耶,我到現在其實也沒有很理解這個原理是什麼,真是太厲害的能力。

巴奈:我才30歲的時候其實就長那樣,我就太希望這個世界了解我的痛苦,我很願意把它講出來,這個我內在很裡面的東西,是很特別的。你要我做太娛樂、很媚俗的那種東西,我每一個細胞都會生氣,我沒辦法。

柯智豪:這是真的,因為這二十幾年來,我們也有不少合作是因為這樣破局。

巴奈:以前的一切會跟土地啊,跟時空在一起,冬天該幹嘛就幹嘛,夏天該幹嘛就幹嘛,什麼時候該種就趕快種,要不然就沒得吃,你的長輩也會告訴你該這樣做,所有的一切都很真實、活生生的。但現在的世界,打個電話食物就來了,你不用去種稻子就有飯吃了嘛。以前哪一個不是你勞動來的。

柯智豪:然後我覺得現在有太多不必要的聯絡。

巴奈:啊那個年代當然有那個年代要焦慮的事,啊這個年代也是,只是剛好我們那裡有參加到,這裡也有參加到。未來說不定連吃飯都不用,吃顆藥就可以了,還不用工作,AI都幫你做好了,我們也不是故意要這樣的,只是就剛好長在這時候,也沒有說特別好不或不好,就把自己活好才是關鍵的吧。你想要當一個怎麼樣的人,就好好的去活成你自己喜歡的樣子,這樣就不容易了,超難的。

這幾年看小豪覺得更安定了,可能是因為結婚的關係。你年輕的時候就很會彈吉他,永遠不知道你在幹嘛,過去我一直有這樣的印象。

柯智豪:我身邊的這些哥哥姊姊,他們其實一直沒有改變,他們始終堅持的東西,對我來說很有價值。這幾年,巴奈會看我好像比較穩定,但我自己的感覺是自己變得比較容易妥協,很多工作都是。當你開始被社會搥打,你就會知道很多事情要學著妥協。

巴奈:《夜婆》專輯幾乎是小豪自己做掉全部的事。

柯智豪:我會偷看你的演唱畫面。就開始有很多新的感受,想著這些歌為什麼會被這樣理解,或者是大家原來是這樣看這些事,還有也會感覺台語歌真的那麼脆弱,就是好多人聽不懂,到現場才會發現大家眼神好空洞。

巴奈:不過我說實話,其實真的沒有到那麼難,我媽媽平常生活使用到的台語比這張專輯的歌詞都還難。

柯智豪:語言要長,或者要有生命力,其實需要很多條件。

巴奈:其實我這麼熱情要到處唱,雖然人都很少,其實我就是想要有緣份的人聽到,他可能會體會到台語在消失,很可惜,然後我下一個想告訴他,原住民族群消失的不只是語言,還有更多在消失。其實我還是一個在做議題的具體心態。

柯智豪:我的感覺是,我先把一些現實世界的重點,先幫大家劃線,因為大家可能沒有注意到,這其實都是很簡單的事。比方說客家媽媽嫁給閩南爸爸,然後就不講客語了,或這是原住民媽媽嫁給外省人,然後就不講族語了,就是說我們的家庭其實來自於兩個或兩個以上不同語系的組合,然後他們的語系也不見得是你自己的母語,語言跟族群的關係,我覺得大家可以在重新想一下這個事情。

巴奈:我覺得我現在對於寫自己想講的話,越來越不客氣了,我接下來的人生就是繼續講真話就對了,我已經沒有要當有禮貌的人了。但其實我的心願是當一個很好很好的人,當很溫柔的人,對人好,我常常覺得很多人對我很好,這樣的來往是非常珍貴的,沒有比這個更珍貴的。寫歌、唱歌都幫助我理清楚,我生命的痛是怎麼來的,每一個有感覺、高興呀,都把它理清楚,當歌手這件事,就是一個安頓自己的過程,沒有人逼我當歌手,我也可以不要當,可是我喜歡,我太喜歡唱歌了,我太喜歡看到人,我在唱歌的時候,你看我,我也看你,聽我唱歌的人,他會變化,他有時候很舒服,有時候會各走各的,很有趣。

小英卸任之後,我們要回到山上,想辦法在山上活下來,每隔一段時間下來,再看怎麼精進我們的技術,或者也不用下來,其實最理想要至少有四、五個家庭,互相做,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話,很不容易。一件事情持續做二十年就會很有意思,是所謂真正的生命經驗。

▌企畫編輯:林圃君|攝影:林茂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