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和謊言,許多時刻都是一體兩面:專訪《一個說謊,一個說愛》編舞家亞倫.路西恩.奧文|cacao 可口

「如果你不能很快速去反應,去像接龍一樣為自己塑造美好的形象,你就出局了。」挪威編舞家亞倫.路西恩.奧文(Alan Lucien Øyen)說他很害怕網際網路帶來的速度及效率,「而這就是現代社會。」

《一個說謊,一個說愛》(Story, story, die)是件自省意味濃厚的作品,戲劇性的打個比喻,它像隨一陣疾風席捲而來的心靈碎片,舞者三番兩次折返舞台,零碎地交代他們的渴望、脆弱及矛盾。那令人聯想到滾動式短影音平台。但在劇場,你不能像看社交媒體那樣不喜歡便滑到下一則,得全盤接受發生在眼前的一切。

也許是劇場的特殊性,讓我們得以拾回對旁人內心的完整尊重吧。

「我不認為這部作品是對社交媒體的評論。」當我們藉採訪機會對編舞家提出觀後感,他這麼回應:「我的確對當代速食現象有些非議。以前的對話有來有往,是因為人們有餘裕尋找彼此的共識交集;而現在,我們太容易能鑽進同溫層。當你輕輕鬆鬆就能找到成千上萬的人為自己的看法背書,與其跟意見相左的人溝通,指著對方鼻子罵笨蛋更省事——不一樣的聲音就這麼消失在社會上了。」

在《一個說謊,一個說愛》中,表演與文字佔有平等地位,兩者是互補關係。奧文期許觀眾能通過文本意識到抽象肢體動作的特殊意涵,反之,也從動作中覷見隱藏於文本卻值得玩味之處。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社交媒體上的亂象,正是訊息從發出到接收,不再有時空緩衝的緊張的最直接反應。那些打動你我的真情流露,也許動機是跟隨某波趨勢或熱門話題;但奧文也強調,將被期待或最光鮮亮麗的一面在短時間內展示在世人眼前,不僅是社交媒體的邏輯,還是人的天性。換作上世紀五零年代在街頭話家常的婦女,她們同樣也是報喜不報憂,誇耀自家小孩在校內表現良好,隱瞞丈夫剛剛失業的窘境。

更精確言,編舞家想談的是,被網際網路時代快轉數十倍的社交。在有好感的人(「人」可以為複數)的面前,我們宣稱能為愛改變——無視之所以這麼做,參雜著討好及扮演的成分。會不會有朝一日我們為了挽回瀕危的感情,又再度承諾改變,理由是從沒有好好做過自己?

「你嘗試了這麼多,為了失去自己做出這麼多承諾,這不是很悲哀嗎?」

挪威編舞家亞倫.路西恩.奧文。被問及藝術上的影響時,奧文提到了電視及電影。他特別欣賞查理.考夫曼,也因此做過不少後攝戲劇,「我很喜歡《紐約浮世繪》,一部層次像俄羅斯套娃一樣的電影。」他也大量閱聽伍迪.艾倫與英格瑪.柏格曼,「柏格曼的對白總能讓我靈光乍現,我的文本中的日常感,很可能就是受到柏格曼的影響。」電視影集則如《六呎風雲》,奧文被其中的超現實氣氛吸引,進而動念將相關元素引進劇場。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Massimo Leardini

《一個說謊,一個說愛》不是對媒體的批判,同樣的,它也不是對人們在情感關係中表現軟弱的批判。雖然我們在前文以疾風為比喻,但當你身處這場風暴,能感受到的更多是編導的同情及包容,「我一直有意識在作品中同時呈現前台、後台的感覺。」

奧文這麼解釋位於舞台一側的門,那是整齣舞劇唯一的道具。門戶,既是一窺角色心理狀態的象徵,也令亮相、離場的分界模糊,如同角色自白和外在表演構成的對比, 突顯人的本心與遷就的落差。

奧文認為,從前的觀眾對於文本性較強的舞蹈作品都有點無所適從,但受過社交媒體薰陶的觀眾,似乎已經很習慣視覺與文本並存。在這樣的背景下,編舞家也嘗試將字幕置於觀眾視線中(即目光不須離開舞台),進一步降低作品的閱聽門檻。儘管截至目前為止,字幕仍主要使用於非英語系國家,但他亦不排斥使字幕成為演出的正式元素之一。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我想我還是期待觀眾能意會到發生在舞台上的,都是真誠的表演吧!」當我們問奧文他會不會擔心觀眾將《一個說謊,一個說愛》當作程式化的演出時,他這麼答道。

「每個人都渴望被愛,期待擁有能夠愛人的能力,這樣的心情或許因為社交媒體而更加高漲,但其實存在於生活的每個面向。當舞者通過表演體現他們在內心、大腦感受到的壓力,我希望觀眾能感受到這些情緒如何作用在肢體的活動上——愛和謊言,在許多時刻都是一體兩面。」

2024TIFA 亞倫.路西恩.奧文《一個說謊,一個說愛》

2024/3/2 (六) – 2024/3/3 (日) 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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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報導:康樂|照片:國家兩廳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