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的Deutsche Börse Photography Foundation Prize攝影獎項,近日由美國攝影師蘇珊·梅塞拉斯(Susan Meiselas)贏得。她五十年來的攝影工作,使她深入了解她的主題。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上都同時身兼導演和演員兩個角色,在不斷編寫劇本的同時也默認了所有命運的不可控因素。梅塞拉斯她稱自己為「存在著卻無跡可尋的攝影人」,他們更願意以攝影師的角色在光鮮亮麗,稍縱即逝的後現代荒誕世界中尋得瞬間的存在感。
從一開始,梅塞拉斯就通過拍攝生活在其中的人來記錄隱藏的世界,這種方式讓她擺脫了拍攝行為的偷窺視角。梅塞拉斯花了五十年的時間來記錄那些被捲入歷史洪流的大小人物,從紀錄了生存在社會邊緣的嘉年華脫衣舞女孃與1990年代的紐約地下BDSM 俱樂部;到奔赴到戰爭前線,拍攝1970年代為生存而戰的尼加拉瓜人。在她職業生涯中回顧過去的事情之一,就是關注那些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建立的關係。這是對圖像關係之外的一種認識:當她知道照片不僅僅可能是揭示的內容時,她想找到不同層次與不同的方法來補充它們。

在我的所有作品中,我都形成了一種關係。攝影是我和主題之間的一種中介行為。相機讓我進入了我本來不會去的地方,並有助於創造一種深度的參與行為。
早年梅塞拉斯的父親當年送給了她一台老式軍用相機,自此,她開始接觸攝影。然而直到她在哈佛大學獲得視覺教育碩士學位,她也並未明確意識到自己想成為一名職業攝影師。她的轉變發生在1972年的夏天,梅塞拉斯追隨一群脫衣舞女孃開始穿梭在新英格蘭、賓夕法尼亞和南卡羅萊納州的小鎮嘉年華節上,在舞台上和舞台外紀錄脫衣舞者的工作瞬間。因為這次通過攝影的參與,她逐漸對世界產生野心。
虛實的黑白影像無意中反思了慾望、賦權以及邊緣女性的社會處境,香煙與裸露的肢體總是暴露在陽光與鏡頭之下,她們好像在用肢體呼吸,用力晃動和施展自己的身體來博取男性的注意力。然而,梅塞拉斯猶如刻意的構圖卻令男性成為女性胯下臣服的被支配者。

當安迪·沃荷展示他的Brillo盒子和濃湯罐頭時,梅塞拉斯的叔叔是曼哈頓Stable Gallery畫廊的經理,那是個全民藝術家的時代,但梅塞拉斯卻不認為自己能成為藝術家。她說:我仍然不,真的——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嘉年華脫衣舞孃系列作品為梅塞拉斯打開了大門,她於1976年加入了馬格蘭攝影通訊社,成為當年馬格蘭的五名女性攝影師之一。生活在紐約的邊緣,梅塞拉斯接觸一種看來毫無意義的流行文化。

她接著拍攝自己家裡附近,曼哈頓街巷中的女孩身影,對這些年輕女孩之間的關係著迷,看著她們花很長一段時間成為女性。在她成為攝影師之前,她並沒有研究攝影史,她甚至沒有所謂的自我認同。她在年輕時選修些人類學課程,她表示:我想我仍然在努力塑造我的興趣。那些多樣化的多元化經歷讓我對這個世界更加好奇,讓我在年輕時就進入了一種探索和開放的差異。
當她看到現在的作品時,她意識到早期的一些肖像畫之間存在著二分法,那裡仍然存在著尷尬的感覺,或者對街頭攝影感覺不太舒服。當她的知名度越來越大時,她仍然沉浸在自己捕捉到的,而不參與互動。
她在回憶錄《前線》中寫道:我清楚地記得在尼加拉瓜著陸時充滿了焦慮,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裡,也不知道我要做什麼。對於這次戰地攝影師身份的拍攝,梅塞拉斯依舊在強調其「不存在性」:尼加拉瓜發生的事情是反對獨裁統治——這不是我的經歷,但那些參與的學生讓我感興趣。



此時,誕生了她職業生涯或許是最著名的一張照片「Molotov Man」,照片中的革命者右手拿著一支由百事可樂瓶製成的汽油彈,左手拿著一支步槍。這張照片已經在尼加拉瓜語境中被視為桑地諾革命的象徵,並被廣泛複製和傳播。後來,梅塞拉斯總是追往戰火硝煙未散的前線,這並非某種人道主義的濫情關懷。她帶著笨重的相機,完全以局外人的姿態參與人類世界正在發生中的恐懼,她說:這不是私人的藝術行為,而是一種崇高的紀錄與見證。1981年,梅塞拉斯訪問了薩爾瓦多一個被武裝部隊摧毀的村莊;1982年,她拍攝了埃爾莫佐特(El Mozote massacre)大屠殺,這是現代拉丁美洲歷史上最嚴重的屠殺,約1000人被殺害。對此,她曾說:我在《華盛頓郵報》和《紐約時報》上合作的記者都說這是一場大屠殺。然而,35年後,我們仍在挖掘墳墓,沒有人對此承擔全部責任。直到今天,對殘酷屠殺的調查仍在繼續。

我們曾經談論「同情疲勞」,我避免社交媒體,因為保持敏感是一項挑戰,所以我能感受到我的感受,並在感覺正確的時候採取行動。
作為攝影師,第一個要解決的問題往往是是拍攝對象與拍攝者之間的關係,是偷窺、被佔有、消費還是窺淫欲,對於梅塞拉斯而言,這首先是一種不在場的證明,其次,她並不把人物看作拍攝對象,而是通過拍照的行為來建立雙重關係:自己與被拍攝者,觀眾與照片中的人物。梅塞拉斯認為,攝影師應該超越鏡頭,去真正關注被捕捉到的那一瞬間。當別人問起她使用什麼鏡頭時,她總會回答:重要的不是你用什麼鏡頭,而是你認為自己是什麼鏡頭。

回頭看1971年的某一天,23歲的梅塞拉斯在寄宿公寓給自己留下一張消失中的自拍。雙重曝光的影像讓人如幽魂般懸浮在椅子之上,蒙娜麗莎般的神秘微笑似乎潛伏了太多影像之外的情緒和故事。這張照片真實紀錄了她對自己心理狀態和自我意識的定義「我,從未在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