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耽溺於自己的世界:蘇西.李談作者論的風格宇宙|cacao 可口

翻開韓國繪本作家蘇西.李(Suzy Lee)的書,是在一個平凡不過的午後,但自己知道萬事萬物都在騷動著——來自遠方的表演團隊卸了妝,正穿過表演廳的長廊、孩子的笑聲像汽水開瓶的響亮聲直衝天空、日光的斜影變得更為瘦長。

蘇西.李 1974年出生於南韓首爾,她的書籍在世界各地出版並廣受好評,《愛麗絲幻遊奇境》(2002)是她打響國際知名度的第一本書,她的代表作為「邊界三部曲」:《鏡子》(2003)、《海浪》(2008),以及《影子》(2010),以上皆由大塊文化iMAGE3書系出版。其中《海浪》獲得美國插畫家協會原創藝術展金獎,《海浪》和《影子》被選為該年度《紐約時報》最佳兒童圖畫書。 photo by hae_ran

而蘇西.李筆下那個買下樹影的人,又即將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呢?一個念想纏著下一個,似乎永無止境,蘇西.李說,「一切都有屬於自己的時機,寫作是如此,人生亦然。」在步入蘇西.李再次為我們張羅的美好旅程之前,邀請你一起閱讀,關於創作、生活和讀者,他是這樣想的……。

以下精彩內容,摘錄自摸得到的靈感:SUZY LEE談創作與人生


Q. 您認為注重個人風格的「作者論」之於插畫工作者有多重要呢?還是您覺得其實不需要?

A. 毫無作者意識的作品很糟糕;自我意識過剩的作品也不怎麼樣。作品只有好壞之分,至於是否帶有「作者風格」好像不那麼重要。條件限制(媒介的限制、客戶的要求、截稿的期限……等)並非全然是妨礙創作的因素,毫無限制和條件的事物並不存在,而「個人風格」是在既有條件下挖掘、創造出來的結果。就像那些為人稱頌的偉大作品,往往是作者善用現有條件,打破或者拓展既定框架的成果,而後續就只是調整與細修罷了。

來源:韓文版《如何成為頂尖插畫家》(영혼을 잃지 않는 일러스트레이터 되기)中Suzy Lee訪談內容,戴洛.瑞斯(Darrel Rees),2012

當時或許是對問題中引用「作者論」一詞不甚滿意,所以回答時也有點答非所問。「作者論」起源於一九五○年代的法國新浪潮,批判受資本操控的主流電影,並主張電影導演不只是把明星拍得漂亮的技術工匠,而是能夠主導作品整體藝術風格的「作者」(Auteur)。韓國圖畫書界曾有段時期大量引用作者論一詞,但隨後又不再討論。然而,無論是秉持作者即藝術家的純藝術界,還是以雇傭關係為基礎的商業藝術界,其實都不存在作者論這個概念。這因此讓我不得不懷疑,作者論是不是被神不知鬼不覺地偷渡進藝術性與商業性之間的灰色地帶,陷入一個作者論各自表述的境地。

Suzy Lee 巧妙地運用了圖畫書的中線和邊界等書籍本身既有的元素,創造出精彩的視覺遊戲,勾起你我共同的海邊經驗。
本書雖為無字圖畫書,但小女孩與海浪的互動過程輕鬆、幽默、易懂,作者熟練地使用活潑生動、簡潔有力的黑色線條,以及明亮、清新的藍色色塊,隨即表現出大自然豐沛的能量,人類與自然相存相依的情感張力。

約莫在韓國原創圖畫書正式問世之際,圖畫書界開始從兩種不同角度引入「作者論」概念使用。一方強調作者原創性,欲跳脫童書框架並創造更自由的圖畫書,將「作者論」用作抵禦一切攻擊的盾;而另一方比起作者意志,更重視打造小孩子們想看的圖畫書,將「作者論」用作突破一切防禦的矛。雖說「作者論」成了兩派的矛與盾,但似乎也沒有哪個作者標榜自己創作的是「作者論圖畫書」。作者論會不會是被當成作品賣不出去時的自我安慰呢?安撫自己「我只是還沒被世界看見……」。


除此之外,「作者論」一詞也會被拿來攻擊一些艱深又刺痛人的作品─通常是用來描述感覺好像很有內涵,但讓人看不太懂,卻又無法忽視的作品。如果以上兩種狀況都不是,那很可能只是單純把「作者論」當作「對這位『作家』的『討論』」的誤用……

「不能一直給我們家孩子讀這種『作者論的作品』。」「海外書展得獎作都是評論家喜歡的書,完全沒反映出小孩子們的喜好。」之類的評論時常出現。「你們走錯地方了吧?為什麼跑來童書圈搞藝術?」「可是我家小孩不喜歡這本書餒。」……等言論成了最銳利的矛。確實,圖畫書長期以來都是為學齡前兒童設計的書,直到近期才成了零到一百歲全年齡皆適讀的作品。我的書同樣評價兩極。然而有趣的是,「作家您的圖畫書好像更受大人喜愛。」這句話在幾年前還是批評,但現在也會被用於稱讚。又或許在我書寫這篇文章的當下,圖畫書界已經開始用「給大人的圖畫書」一詞來取代「作者論」也說不定。

 Suzy Lee 曾說,「一部成功的圖畫書,一定要給讀者留下適當的想像空間」。

作者論的概念之所以模糊又複雜,是因為它明明不出自作者之口,卻總被拿來質問作者。因此,作者們其實不須強迫自己過度展現作者風格,或因為不特定多數的要求而感到壓力。外界的標準與世人的評價總隨著時代的浪潮起舞,其參考價值也如流行般轉瞬即逝。所以這一切對創作者而言反倒沒有意義,作者們能做的,只有真誠地創作、走近想觸及的群眾。想傳達給讀者的心意就藏在書中,不必刻意彰顯也能被看見,無論別人怎麼說,作者終究會照著自己的心走。

做自己想做的事本身沒有問題,但不該說些只有自己能聽懂的故事,卻又期待有人投來關注的目光。若創作時沒有考量過小孩子的感受,就不該期盼孩子們喜歡這部作品。另外,即便創作時不以小孩子的角度出發,也不一定能獲得大人的青睞。還有,比較作者和工匠孰優孰劣是沒有意義的,作者風格和作品的藝術性並非成正比關係。


「創作,是我竭盡全力解答心中疑惑的過程。如果不努力找答案,心中就不會浮現下一個疑問。」

電影導演的想法時常讓我很有共鳴。或許是因為我們都以言語及圖像並用的媒介說故事,又或者因為我們的工作方式很相似吧。雖然導演也會自己寫原創劇本、同時擔任編導,但也會以編劇寫好的劇本為基礎進行拍攝,這樣的過程就和繪者收到故事文字後為其畫插畫差不多。近代的電影剪輯作業基本上都由導演掌權,然而在過去都是由製片廠掌控,在這樣的脈絡下,可以理解為何作者論的存在之於電影界如同導演的獨立宣言。但我認為,並不需要所有一切都出自作者本人才能叫做有作者風格。簡言之,無論以何種形式創作,作者的個人色彩都會貫穿整部作品。

電影導演是枝裕和曾對「作者」和「工匠/職人」做了很好的比喻。他提到,在拍攝改編自其他作家原作的電影時,比起當個「作者」,他更希望自己做好一個「職人」。據他所述,「職人」的角色就是反覆琢磨如何料理才能保留當令魚種最天然的風味,同時滿足客人的味蕾。當然,他本人也會寫劇本,因此可以稱他為「作者」沒錯;但他也強調,自己在創作時不會不顧食材特性,不會一昧地只想做出自己的特色料理。

簡單來說,如果創作時一心想著:「不管怎麼樣,都要打造出很Suzy的作品!」那成品一定慘不忍睹。假如這就是大家所謂的作者論,那還是趁早屏棄為妙。我們能做的,就是不斷向外擴展自己的世界,拓寬和目標讀者的交集,將面前最困難也最有趣的問題一一解決,並正面迎向這個世界,如果這些事能一直持之以恆地去做,那大概就能創作出值得一看的作品吧——只能抱持這樣的信念繼續向前邁進。

「如果一直固守在自己的世界觀裡做電影,作品會漸漸陷入單調侷限的境地,最終被困在『自我中心』的世界裡。與其如此,不如去見見與我毫無交集的人事物,並以此為題創作,這樣不僅有趣,還能帶來新發現。」

來源:《我在拍電影時思考的事》,是枝裕和,2016

總之,不要耽溺於自己的世界,而是要享受自我和世界之間不斷對話、協調的過程。


摸得到的靈感:SUZY LEE談創作與人生大塊文化出版

創作旅途中的心路歷程、接案做書的實戰經驗、在國內外出版界闖蕩的軼聞趣事、同時面臨藝術家與母親角色間的身分拉扯……Suzy Lee 在本書毫無保留地記錄了一切,記錄她將腦中靈感幻化成形的每個瞬間,記錄這一次又一次不遺餘力的艱難挑戰,記錄這一趟又一趟動人心弦的創作之旅。

▌整理報導:林圃君|圖片提供:大塊文化 © 2024 Suzy L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