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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06

周書毅X鄭志忠《阿忠與我》:向某一個充滿缺憾,但可以更完整的世界致敬|cacao 可口雜誌

「對我而言,阿忠身上有些不可演繹的東西,比如說,從他十四歲起腿上就穿著的鐵架,還有他十九歲踏入劇場後所經歷的一切,那完全不是我的骨頭、我的肉可以去揣摩的。我只能通過一種力量去對話,而不能模仿,是一種映照,折射出他生命的力量。所以有許多時候,舞台上的周書毅只是阿忠的影子。」

阿忠自九○年代投入劇場、見證台灣小劇場最前衛的時代,在4/24的《阿忠與我》首演會後座談上,木訥寡言的阿忠總是以很精簡、隔層紗般的回覆觀眾提問,而編舞家周書毅則接著說完它:「這只是開始。」開始,可以有兩個詮釋,其一,兩廳院是該齣舞作的第一站,在接下來的8月及9月,將在台中歌劇院、高雄衛武營接續演出,其二,它是長期(偏執而自我的)觀察、臆測、判斷,忽然遇見的一個意義之空洞以後,所展開的藝術探索。

這樣的形容,可能令部分讀者感到詫異,畢竟《阿忠與我》的文案怎麼看都是篇符合當前潮流的雄文:「……這是一部關於對等與不對等的討論……透過身體的差異性與生命不同的起點,開啟生命與家庭、社會、國家依存關係的討論,頻頻叩問何謂生而平等?何謂不平等?」而空洞一詞,卻能引發太多負面聯想。

然而,創作,或者說藝術的有趣之處正在於,它不會因為撇清那些宏大命題後就變得不有趣了,與其朝著「壓迫」、「不自由」等字眼鑽牛角尖,按圖索驥(藝),不如聽聽創作者的自述——或許,你會進而同意我們使用那個字眼。說到底,這該是一件以人文關懷為主軸的作品。

《阿忠與我》的「我」,是與中心保持距離的每個人

《阿忠與我》為獨立藝術家阿忠(鄭志忠)與編舞家周書毅的合作作品。而在作品中擔綱重要敘事功能的音樂和燈光,則邀請到音樂人王榆鈞、香港劇場設計師李智偉製作,以及台灣臺灣資深劇場設計師林璟如、跨域製作人吳季娟共同參與發展。什麼叫「共同參與發展」?那意味著,上述幾位軟硬體施作者對這件作品的貢獻,遠多於幕後。

為了兌現節目介紹中每個人都可以觀看的承諾,團隊在此次演出的文本上特別花心思,聽障視障朋友無須另尋提供情境字幕,或口述影像服務的專場,「你看到舞蹈與文字,也聽到了聲音。對觀眾而言,是一次新體驗。」從去年十一月開始,整個團隊都在練習口述一個人的身體,或者從接觸中去揣摩,用文字敘說、用聲音表達。

《阿忠與我》並不是先有文本,再考量填入怎麼樣的肢體動作與聲響,編舞家邀請團隊成員加入密集的排練,觀察二人如何發展身體,嘗試以語言描述,紀錄文字與身體的連結。文字,是隨舞蹈的建構一起「長」出來的,並不斷地質問敘述是否恰當易解,有無呼應創作初衷。換句話說,出現在舞作中的所有媒介,地位皆是相當。如阿忠所言:「沒有誰配合誰的問題,只有很長的認識過程。」

「這個長不是時間,以我和阿忠來說,那是你的身體去適應另一個人、感受另一個人的時候。排練時間確實很長,但大部分都是在調整頻率。《阿忠與我》特別的是,這件作品很難從我過往的編舞經驗找到相同的線索,無論是身體的重心、重量,所以它不是從設計動作開始,比較像摸索我們的身體有什麼可以說。」周書毅另外補充道,這件作品始自三年前的即興演出《混沌身響》,在那以後,便直覺要合作一件有關阿忠的作品,讓舞者帶領自己去認識社會上的不同。「阿忠的忠拆開來,就是一個中跟一個心——Center。我開始思考,這個社會到底是以誰為中心?是道路,公共設施又以什麼為中心規畫。這才意識到,我好像從來沒有參與過阿忠這個『中心』。所以作品標題的『我』指的其實不是周書毅,而是每個人與中心的距離。」

沒有明確的中心,只存在互相的邊緣

當你付水費單時想想別人/想想那些只能從雲中飲水的人/當你回家,回你自己的家時,想想別人/別忘了那些住在帳篷里的人/當你想到那些遙遠的人們,/想想你自己,然後說:/『我希望自己是黑暗中的蠟燭。』」(摘錄自《想想別人》,穆罕默德.達維希)

在舞作的最後,出現一段取自巴勒斯坦詩人達維希(Mahmoud Darwish)《想想別人》的文字。「《想想別人》是在戰爭中寫下,詩人的世界很遙遠,看似和其他國家地方的人無關,但他卻執意寫這首詩,希望人們能看到巴勒斯坦。那我想,我們或許也可以通過阿忠,去看你我所身處的這個世界。」周書毅解釋道:「詩是榆均在排練過程中帶來的,讓我想到做這個作品的初衷,有一點致敬的意味。致敬戰爭,致敬發生的苦難,致敬某些不平等,致敬某一個缺憾,但可以更完整的世界。」

針對周書毅提出的「參與中心」,負責音樂設計的王榆鈞特別有感觸,「所謂的中心跟邊緣,不只發生在物理身體,也出現在心理,人與人之間。從我們的角度看作品,阿忠是邊緣。這種關係讓我另外聯想到敘利亞詩人阿多尼斯(Adonis)的詩作,『中心就是一切邊緣的邊緣』。」她說:「我想,每個人對這句話都有自己的詮釋,邊緣的邊緣,可不可以是種中心?我沒有答案,但從這個角度來想,The Center這個英文名稱就很值得玩味。」

王榆鈞用Shock形容她第一次觀看阿忠與周書毅的排練,周書毅以極大的力量去觸碰阿忠,如今卻已習以為常。然而,習以為常並沒有那麼容易,我們都是先忽略了某些事情,才能安然地過自己的日常生活。王榆鈞也同意周書毅對《阿忠與我》的定位:起點,不是演完就沒了。它可能讓你在出入公共設施的時候警覺到,某處是不是該有個給殘障朋友的洗手間,或是一道方便活動的斜坡。

現在,或許可以瞭解,我們為什麼會用上「空洞」一詞,因為那是主流視野的失焦之處。位在彼處的對象並非全無內涵,也不等待旁人賦予意義,「在這座城市裡,有很多角落我們都以為與自己無關,當這種感受日積月累的時候,它們就形成了價值觀。在遇見阿忠以後,我很好奇如果請他演出不同以往的作品時,有沒有可能發掘出這個社會的缺口,那可能是我們沒有看見,或是看見了,卻不知道怎麼跟自己對話。」

「《阿忠與我》是一個集體書寫的過程,由我去梳理團隊成員讀到的新聞,或者對周遭生活的觀察。透過肢體語言來表達這些事情並不容易,但我們也不想長篇大論的去談平等或不平等,身體才是交流的核心媒介,無論對方是什麼樣的人,以什麼樣的方式。」周書毅說:「所以,不管是文本還是表演,這個作品仍在成長中——而這正是我所說的,『開始』。」

《阿忠與我》幕前幕後全體工作人員

2021TIFA 周書毅✕鄭志忠《阿忠與我》

演出時間: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4/23-4/25(演畢)

臺中國家歌劇院小劇場:8/13-8/15 (5/8開始購票)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戲劇院:9/4-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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