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曾彥婷和團隊再次回到高雄小港區沿海六里,偕同2020年《沿海六個夢》* 計畫參與的劇組成員、觀眾,和沿海六里在地居民在圓桌上,熱絡且開心地吃著飯,渡過溫馨無比的這天以後,沿海六里的景觀,隨著遷村計畫推進,勢必將變得非常不同。
《沿海六個夢》起於一個更大的「塑膠夢」。90年代臺灣經濟起飛之後,社會集體朝往的奮發之路上,塑膠成為經濟、生產和生活轉化的有利夥伴,也因為它堅固和便宜地近乎無可挑剔,加以可塑性高,隨手可拈來一個碗、一套桌椅,甚至是一個世界,彷彿沒有什麼是塑膠辦不到的。就像夢一樣。
但醒來之後,都是異味。
*《咱的塑膠夢》始於2020年,而《沿海六個夢》為《咱的塑膠夢》系列於2022年發表之演出作品。製作團隊在研調過程中,閱讀文獻,追蹤新聞,走進現場,參訪機構,與相關人士(業者/居民/社會運動者)對話,以生活中的塑膠為引,紀錄討論石化產業的發展如何在三代之內徹底改變人們的日常。
24小時全力輪轉的石化產業
曾彥婷說塑膠從煉製而來,塑膠是黑水井、是八百根煙囪,是和臺灣人糾纏不清的命運。藉《咱的塑膠夢》,曾彥婷引入劇場設計觀點瞭望,看見了物件與原料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他說,「在知道了許多事後,才發現還有更多不知道的事」,而每一階段的提問總結,他放到作品裡,和人們一起接續討論、確認或定義:「什麼是真實?而什麼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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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的塑膠夢》更直探臺灣獨一無二的石化產業型態與歷史,經歷《PVC煙囪之城》、《回頭烏行動》、《沿海六個夢》、《1968年的花生》、《在聚合世代採集時間》之後,將於2025新點子實驗場推出的《煉丹場》,呈現六個創作者自不同區域採集而來的風景、氣味與聲響,表演現場可能會出現一幕交融工業機器的客廳景致、或是飛揚一條條灰煙的重工業意象,也許更有衝惹感官的氣息會飄出,「我曾經因為某個特定地景或身體反應,感受到某顆按鈕被開啟再也無法關閉。我希望作品也有那樣的片刻,可以觸動到觀眾心中的按鈕。」接著,世界就再也不是人們熟悉的那種樣子了。
是日常故事,也有可能是恐怖故事
也或許,世界本來就不僅是人們認為的樣子。一切始終在變化。六個創作者,拉出四個塑膠支線故事當指引。國寶楊秀卿弟子張雅淳頻繁造訪宜蘭利澤和其周邊地區,拜訪當地耆老及返鄉或移居青年,以地方文史、現代歷史事件去追問:沒有了六輕,和有了六輕,人們的夢想和困境會有什麼不一樣嗎?

文字與聲音工作者許雁婷則走進彰化伸港張家,張家是典型80年代「客廳即工廠」的代表性場景,在雨傘、自行車零件以及各式機器的圍繞下,許雁婷以靈活姿態採集這個家的聲音與故事,重新翻閱臺灣經濟奇蹟篇章中的輝煌一頁;導演蔣韜近年涉獵古道文史,醉心苗栗出磺坑鄉野奇譚,出磺坑的全球第二老油井的地位和其延展,讓蔣韜省思再三:石油早在現代工業化前就與人類文明緊密相連,那還有可能去鬆動彼此關係嗎?


依隨世界近年淨零趨勢,「中鋼」、「中油」和「南亞」,逐漸被「亞灣」和「台積電」取代,是劇場導演、跨領域藝術家也是高雄人的温思妮,長年與石化相關產業人員以及高雄在地民眾交流,隨著互動愈趨頻繁,他愈發思考:眼前這些在南方城市生活的人們,他們究竟在意什麼?想活成什麼樣子?
比起標準答案更重要的
橫跨宜蘭、苗栗、彰化和高雄,創作者先是在各地蹲踞取材,他們即將帶著豐富底料回到《煉丹場》,但不為尋求共識,或替誰代言發聲,更重要的任務是展示各自的觀點,長年的田調和創作工作讓曾彥婷顯得謹慎,他甚至懷疑——「所謂標準答案其實並不存在」。
「我和其他創作者因為有疑惑,無論針對環境、石化議題或是出於非常個人化的原因,推促我們動身前往到某一個地方尋找解答,但是,我們不一定會找到答案。在《煉丹場》裡,我們更像是把這些疑惑攤開來,讓觀眾看一看我們追尋的過程和所得,這是我們的共識。當然在劇場裡要重現田調現場是困難的,但我們也不希望《煉丹場》像是一部紀錄片或是行腳節目在觀眾眼前播放,如何適度放進我們這幾年在田調現場採集到的關於感官、氛圍和象徵等等素材,會是這次呈現的極大挑戰。」

《咱的塑膠夢》已經發展五年,在2025年的現下採訪曾彥婷,感覺他仍在夢境和現實之間游離,醒著的時候,他大多在釐清和回應在夢中邂逅到的某些類似真實的東西,那當中包括折衝後的信念或價值。在此時推出《煉丹場》,曾彥婷不是為了向觀眾發起挑戰或說教,他自己也說了,「劇場其實沒有那麼偉大」,那是他在劇場工作十年後的澈悟,他希望自己成為一個心手合一的創作者,為環境與人群之間綁上真實的連結。
被削弱的意志與選擇
本質上是悲觀的人,但曾彥婷不想將悲觀色彩帶入《煉丹場》,「石油與天然氣其實在文明社會中扮演著一個非常重要的關鍵角色,這是討論議題僅停留在表面時容易忽視的。我想,面對環境一個比較好的態度可能是,我們要盡量清楚知道,我們為什麼做出某個選擇,會這樣說是因為大多時候我們以為選擇出於自我意志,但其實不是的,我們身邊的人、環境都在影響我們如何判斷與取捨。但即使是如此,仍存有許多空間,當我們嘗試去理解,就會擁有更多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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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彥婷始終是這樣,為了看見肉眼尚未能見的,他去拜訪一張地圖也未能繪製到的所在,他在那之上比劃、駐留、紀錄,趁著濃烈的易燃的液體,還不致燒得太旺、太過全面。
▌採訪撰稿:林圃君|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