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欄填寫__|許美惠:一個人了解土地的歷史,就像一個人了解他自己|cacao 可口

「蓬萊美島真可愛」,知識青年們說,他們用盡全力擁抱了1920年代,在島上做夢、幹活和戀愛,也為著臺灣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他們一手策畫臺灣新文化運動,電影一部接著一部放、朗讀詩句一字躍過一字,有時在講座上人們辯論思想到耳根發燙,用文藝喚醒意識,不甘做文化低能兒,彼時彼地,團結一心,搏力量,造時勢。

一百年過去,人們仍思考與探問,關於土地也關於自我。幽靜白日,我們和館長許美惠漫步在「臺灣新文化運動紀念館」裡,溫柔的日光穿針引線,讓一幀幀故事浮現,激昂或許被時間壓制了聲色,但一旦有人述說,躺臥歷史的邊角都會起身。

職業欄填寫:臺灣新文化運動紀念館館長

徘迴在扇形拘留室的我們,不刻意尋找令人不安的證據,但也不隨意快轉過往重要轉折,有人受難,也有人唱歌,我們在黑暗中理解光明。許美惠稍稍仰頭,有光挨近,他溫柔說著,「當一個人試圖了解土地的歷史,就像一個人他試圖了解自己,這是分不開的一體兩面。有沒有可能人們來到臺灣新文化運動紀念館,找歷史、找自己,進而建立自己的文化認同?」

什麼是臺灣新文化運動?許美惠一開始跟人們無異,自承對這段歷史認識不深,然而一赴任,即面對籌備開館大事,日日焦頭爛額,以熬夜對付死線,他讀陳翠蓮《百年追求》,從書中抓關鍵字,也運用行政管理背景,組織團隊營運,挨過開館初期的各界關注,然而「新文化運動」如何風起雲湧始終讓他感到一絲心虛。

直到與吳密察到館演講後的一次談話,他說那是一種醍醐灌頂的釋然,「這件事情就是要講到你自己也懂,別人才會感興趣」,因此陌生轉為優勢,「在這段歷史中,如果對我來講有什麼層面是有趣的,那就是有價值的。然後我可以帶著這份了解,透過說故事的形式,傳遞給觀眾。」

歷史可能晦澀,但故事永遠不缺粉絲。「臺灣新文化運動紀念館」以故事貫串歷史事件,講述日治時期臺灣青年的挑戰時刻、一百年前酸甜苦澀的自由戀愛、治警事件一連串驚心動魄,許美惠引入設計師、漫畫家、繪師、演員甚至是AI技術共同創作,為故事中的人物在場館鋪排現身,搬演情節成高潮,有肉有血,遙遠的歷史,成為今日人們入眼的感同身受。

為秉持史觀的客觀呈現,每逢特展,館方團隊也嘗試創造對話空間,曾有深耕大稻埕一帶生意的觀眾,在一次賴和展覽的設計提問中陷入長考,問題是這樣的,「你覺得時代的進步跟人民的幸福是同一件事嗎?如果被殖民可以帶來進步,你願不願意被殖民?」當時這位觀眾的回饋,許美惠難忘至今,「觀眾會想這件事情,讓我覺得很感動,其實我們藉由這些策展設計,和觀眾的對話互動是有效的,這些訊息會進入到他的思緒當中。」

展覽觸動人,那麼許美惠有沒有因此也變得不同?「歷史事件其實是隨人解讀的,當你自己沒有歷史感的時候,你好像就會覺得某某詮釋的歷史可能有問題,不自覺會對他人貼標籤。但是當自己了解當時代整體環境和脈絡時,你會發現沒有對錯,只是人們所持的視角不同,包括現在發生的事情,放到五年、十年後再看,其代表意義可能也會發生改變。因此現在的我會更加重視歷史的背景脈絡,並且與他人的詮釋保有一段距離。」

許美惠也進一步分享,「為什麼現在的台灣人,會有一種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感覺縈繞?有很大一個原因是因為我們對於臺灣的歷史感是斷裂的,我們學習西洋史都比臺灣史多,本國史大多聚焦在中國史,臺灣史可能被跳過不提或是篇幅較少,但也不完全是史觀的問題,實際上臺灣史的研究史料目前也比較少。透過臺灣新文化運動紀念館的每一年展覽,展示一塊又一塊的歷史碎片,拼湊出一個較為完整的臺灣面貌。」

和文協前輩一樣,島上的人,渴切自己的國家成為心中那樣的理想模樣,所以論述、所以聚眾,所以抵抗,台灣人從來不容易。看待時局動盪,許美惠從古穿今,緩緩說道,「日治時期有人說,我們應該要被日本同化變成日本人,這樣就可以跟日本人平起平坐;但也有人會覺得說,我們是從中國來的,所以要尋求中國人的協助,把日本人趕走;與其同時也有一種說法很流行,他們會說我們在臺灣島上生活,所以我們應該就是臺灣人啊。前述是來自一百年前人們的說法,跟我們現在在想的事情有差很多嗎?」

與其擔心,許美惠更希望人們選擇相信,相信什麼呢?「臺灣的命運,是臺灣人共同選擇出來的,我覺得如果你想要、希望怎麼樣,就應該要很堅定地去相信,然後去把這份相信當指引,進而落實你想要的未來。」

是風風雨雨,是代價高昂,是汗血模糊,「可我們還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如果有來生,是否選擇再做一回臺灣人?許美惠沒有半點遲疑,「我覺得臺灣很好啊,由我們共同經歷並創造的社會,它現在的狀態趨近於我心中渴望的那種自由。」


關於新文化運動,許美惠想推薦的三本書&三個必訪地點:

書籍:《百年追求》《自治之夢》《掛號2》

地點:臺灣新文化運動紀念館、林獻堂博物館、國立臺灣文學館

▌採訪報導:林圃君|攝影:鄭曼姿|動態攝影:鍾尚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