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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31

寒鴉的眼睛:走進卡夫卡的城市|cacao 可口雜誌

下筆時,我其實有些遲疑,這位作家,我所深愛這位偉大的作家, 我能否相信自己有能力去述說他觸及我心靈深處的感動,巨大的震顫與微小的絮語,那無以名狀的憂傷與沉默,寂靜而專注的凝視,漫長而孤獨的等待,直到那一天,我走進了卡夫卡的博物館,位於布拉格伏爾塔瓦河畔收藏著迷宮與惡夢的那座城堡。

某年初,早已計畫好要在歐洲流浪一百天。 歐旅的第一站就是布拉格,為了實現多年來的夢想。

為什麼是布拉格而不是別的地方?因為這裡是卡夫卡的故鄉, 他是我最仰慕的作家,雖然他也造訪過瑞士、柏林和維也納,但他誕生於布拉格,一生中待最長的時間也是在布拉格,對他而言,這是個充滿隱喻的城市,如同世界的縮影一般,把他 的欲望和恐懼都牢牢的困在裡面,無路可出的迷宮之城。

走訪過城堡區的黃金巷22號,那裡是卡夫卡的家,小小的巷子裡,房屋櫛比鱗次的並排著。曾經有過輝煌歲月的波希米亞王國, 煉金術風靡一時,據說有許多煉金術士住在這條巷子裡,所以命名為黃金巷,卡夫卡的家是一間水藍色的房子,誰也不知道這間小房子孕育了日後影響世界文學的偉大作家,迷人的黃金巷,如今卡夫卡的家是一間販售紀念品的小書店,所有的紀念商品都有一雙卡夫卡憂鬱而深邃的眼神凝望著人來人往的遊客們。

我在位於查理大橋旁的旅遊服務處獲得一張文學地圖,上頭標誌著布拉格這座城市卡夫卡和家人曾住過的地方,這是個保留了中世紀以來絕對原汁原味的城市街道,因為舊城區幾乎沒什麼變動,所以現在成為熱門的觀光景點,在查理大橋上只要陽光 一露臉,就擠滿了搶著拍照的遊客,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們像是感受著宛如魔術時刻的瞬間,臉上充滿喜悅又興奮的笑容。

然而,你不會相信住在這個城市的人們其實對於卡夫卡一無所知,因為卡夫卡出生的年代正值奧匈帝國統治的時期,卡夫卡身上雖然是猶太人的血統,但他說的是德語,這種德語也不是德國人說的德語,而是瑞士和奧地利一帶的德語,而且在布拉格境內也是少數人所使用的德語,因此在德語文學中的卡夫卡和奧地利人眼中的卡夫卡較為被人所熟知,反倒是卡夫卡家鄉的人們,對於這個影響了整個廿世紀小說源流的文學巨擘卻是完完全全陌生。

在前蘇聯政治體制操控下的東歐共產時期,卡夫卡的文學作品一度被批評為西方腐敗文明的代表,捷克人甚至也不承認卡夫卡是自己的同胞,認為他其實是猶太裔的德國人,這樣的情況一直到 1989 年共產政權垮台之後才逐漸轉變。

在捷克人民心目中最廣為人知的作家,其實是書寫《好兵帥克》 (Osudy dobrého vojáka Švejka za světové války)的雅洛斯拉 夫‧哈謝克(Jaroslav Hasek),其細膩的描寫正走向末日的奧匈帝國,以及存在於當時社會與軍隊之間的腐敗、種種醜惡的現象,與宗教信仰上人們的虛偽進行了深刻的諷刺,但他筆下的人物是如此的樂觀、幽默,正突顯了捷克民族的特質,使他成為捷克的國民作家。

如果了解一百年來捷克政治版圖的變遷,或許可以約略明白為什麼在布拉格這座古老的城市裡會有那麼多複雜的背景因素, 讓一個既不是德國人也不是奧地利人,長久待在布拉格猶太人圈子裡的作家,內心產生那麼多對人群對社會對國家的疑 惑, 或許孕育他成長的這些環境條件間接或直接的影響到他的文學作品,使其充滿了悲劇性的陰鬱色彩,一如他的名字 KAFKA, 在捷克文的意思是「寒鴉」,那是他父親經營的商店招牌上的圖案,在布拉格的河岸與公園,隨處可見牠的蹤影,像是卡夫卡的化身一般,持續守護著他生活過的這座城市。

某個夜晚,我從國立木偶劇場走出來,跟一位說著英語的韓國女孩,沿著長長的街道要去布拉格廣場看一看,我記得那一個禮拜,廣場上恰巧進行著音樂節的活動,我們在乍暖還寒的春夜裡,一邊品嚐東歐傳統甜點烤捲餅Trdelnik,一邊隨著音樂搖擺舞動著。隨後,經過了卡夫卡生前經常流連的一家咖啡館,那裡已經沒有賣咖啡了,卻有一個大大的卡夫卡塑像安放在建築物的一角,神情肅穆而若有所思。從文獻留下來的黑白照片,可以看到卡夫卡雖然是個安靜沉默寡言的人,但他和當時捷克文壇的某些作家時有往來,也參與了哲學思辨的咖啡館讀書會, 感覺社交生活還滿豐富的,沒有想像中那麼內向封閉,也許生活與文學應該分開來看,而卡夫卡的形象也因為這次的旅行給了我全新的認識。


原文刊於cacao Vol.10《布拉格/我們的時光》

關於作者:銀色快手。我不是個健康的人,喜歡聽有病的音樂。喜歡背單字、蕃茄汁、魔法與催眠,在桃園經營書店,養六隻貓。出版詩集《古事記》、《羊宇宙的沉默》;譯作有《地獄變:芥川龍之介怪談傑作選》、《葉櫻與魔笛:太宰治怪談傑作選》、《蜥蜴的尾巴:私藏版電影軼事》以及《曖昧來得剛剛好—銀色快手情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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