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為何而戰:戰爭帶出的是人性中獸性的一面,還是最好的一面?|cacao 可口雜誌

加拿大歷史學家瑪格麗特.麥克米蘭(Margaret MacMillan),著有數部備受推崇的戰爭與和平史的書籍,在著作《戰爭:衝突如何塑造我們》(War: How Conflict Shaped Us)中,提出人類是熱衷爭吵的生物,我們具有發動戰爭的特殊才能。戰爭在人類歷史中太過根深蒂固,以至於我們幾乎不曾意識到它的連鎖反應。其中有些是顯而易見的,比如國家的興衰,但另一些則出人意料。儘管我們珍惜和平,但戰爭也激發了社會和政治變遷,有時甚至是積極的變革,戰爭同樣刺激了科學進步。

麥克米蘭綜合了大量有關戰爭的文獻——從戰場記錄到戰爭理論,展示了新技術和武器如何反覆地改變歷史進程,她在著作開篇提出的一個問題,「戰爭帶出的是人性中獸性的一面,還是最好的一面?」

平民往往在戰爭中付出最高的代價,過去幾天為紐約時代報拍攝的來自烏克蘭東部的圖片。|photo by Lynsey Addario

她的父親、外祖父和祖父都參加過戰爭,而她的曾祖父是大衛.勞合.喬治(David Lloyd George),一戰期間的英國首相。她的家族長輩大多數人都有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或第二次世界大戰,要不就是認識參加過這兩次戰爭的人。關於人類為何要發動戰爭?她認為我們並非天生就是暴力的,但我們可能有暴力傾向,這是進化遺留給我們的。當我們感到害怕時,我們會傾向於發洩,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一定是暴力的,我們經常能看到利他主義和人們聚居在一起的例子。

更重要的在於,人們為什麼要戰鬥——在這裡,不是任意的一對一打架,而是關於戰爭。人們打仗是因為組織、思想和文化價值觀,不幸的是,我們越是組織嚴密,似乎就越善於戰鬥。戰爭是有組織的,這不是會在酒吧外面遇到的鬥毆,也不是當別人感到害怕時你可能遭受的隨機暴力。

英國人類學家理查德.蘭漢姆(Richard Wrangham)有一個有趣的反論,叫做「善良悖論」。他認為,事實上,是作為個體的我們變得更加友好、減少了暴力行為。我們可能是通過選擇配偶、在繁育過程中清除或者殺死我們中間最暴力的人,以此馴化了自身,就像狼被馴化成了友好的、坐在你大腿上的狗狗。作為個體,我們或許變得更加友好了,但是我們也變得更善於組織和使用有目的的暴力,這就是悖論。儘管我們變得更加善良,但我們也變得更善於發動戰爭。

戰爭是有目的的,往往也是有很多算計的

麥克米蘭不確定我們的DNA裡是否刻著戰爭,但我們的暴力傾向可能存在於我們的DNA中,但戰爭伴隨著社會組織而來,人們不會匆匆忙忙地投入戰爭。他們為了戰爭思慮、計劃、訓練,而且往往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軍方知道這一點。軍隊做了大量的訓練,把那些不想殺人或是不想冒生命危險的人,變成那些願意戰鬥的人。因此,我們發動戰爭的傾向與我們處於不斷發展中的社會組織是一致的。如果你是游牧民族,你可以收拾行裝,搬到一片無人居住的地方,遠離那些威脅你的人;但是一旦你安定下來,成為農場主任,要想說走就走就要困難得多,因為你有要保衛的事物,不僅如此,你還多了很多別人可能想要奪取的東西,不幸的是,我們越是組織嚴密、成熟,就越善於互相爭鬥。

即使在保護人民的過程中,你也可能不得不發動戰爭。戰爭中真正重要的因素之一——是對他人所有物的貪婪,隨之而來的是恐懼。恐懼有人會試圖奪走你所擁有的,或是徹底摧毀你的社會,在不同的社會之間建立信任通常是非常困難的。人類傾向於互相猜疑,我們看到在世界上的某些地方,鄰里間和睦相處,但是這種關係破裂的危險總是存在。

2022年2月26日,烏克蘭基輔。22歲的Vlad Laveskiy在領土防禦部隊中心登記後拿著他的新武器。他之前是房地產經紀人,剛剛從老家到基輔工作。他告訴記者:這是我的國家和我的土地,我必須在這裡捍衛它。這些志願者是普通的烏克蘭公民,年齡和職業不等,從18歲到60歲的銀行家、店家經營者、學生、教師都自願參加戰鬥,大多數人幾乎沒有軍事訓練或戰鬥經驗。|photo by Erin Trieb

我們希望有一個更加友善、溫和的世界,事實證明並非如此

人類社會你可以建立機構、構造價值觀,使我們更容易相互信任,例如宗教能夠把人們帶進一個更大的群體,並堅持要求我們把群體中的其他人當作人類同胞來對待。麥克米蘭認為歐盟事實上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它說明那些曾經互不信任並且彼此交戰的國家如何學會了合作。但這是一個痛苦的過程,我們已經看到,各國社會之間是多麼容易轉而相互對立。

人類長期以來一直在思考如何建立國際機構和國際規範,以消除對戰爭的需求,說回歐盟的例子:誰會在100年前料到英國、法國和德國這些過去的敵人將會生活在一起、彼此合作呢?作為解決國家間分歧的方式,戰爭是可以被歷史淘汰的。我們可以利用法院、仲裁和製裁。

羅馬帝國是通過戰爭建立起來的,但是那些生活在羅馬帝國內部的人,卻享受著更高的生活水平,並且可以自由旅行,因為帝國內的道路和海洋是安全的。貿易可以在羅馬帝國全境順暢流通,因為帝國保障其安全性。值得注意的是,人們想要搬進羅馬帝國,而不是搬出去,因為裡面的生活更好。羅馬人對宗教信仰非常寬容,但他們確實期望人們尊敬皇帝、遵守特定的習俗和法律。因此,武力並不是羅馬帝國昌盛的唯一秘訣。

大多數戰爭是如何開始的?

戰爭原因有很多,有人侮辱了某人,有人和某人結婚過程中出了差錯,但麥克米蘭傾向於認為根本原因是貪婪——你擁有別人想要的東西。也許是領土,也許是財富,也許他們想把你的人民變成奴隸。你也可能出於恐懼參戰:害怕有人要攻擊你,或是害怕自己的生存難以為繼。最後一類因素,是我們所相信的理念和意識形態,宗教能做到這一點。假如你想在世間建造一座天堂,或是想在永恆中得到救贖,可能就會去打仗,因為你不會那麼害怕死亡,你成了一樁更偉大的事業的一部分。

民族主義也可以起到同樣的作用。你會為一個國家奮戰,為之犧牲,因為你正在為一個比你自己更偉大的目標戰鬥,又或者,你會參加一場內戰,因為你們對於誰該控制這個社會,以及這個社會應該走向何方有不同的看法。

我們在冷戰時期已經很接近了,我們談論核武器如何平衡了蘇聯和美國之間的相互保證毀滅機制(mutually assured destruction)。但可怕至極的是,自冷戰結束以來他們差點就當真開始相互發射核武器的時刻。值得注意的是,在歷史上,有時需要一個非常大的挑戰或一場嚴峻的危機,才能讓我們集體做一些我們在常規時期想不到去做的事情,因為它們太過昂貴、太過困難,或是太具破壞性。戰爭就是這些挑戰之一,疫情也一樣。

我們現在看到那些一直在談論財政緊縮的政府,突然開始大把地花錢,因為這對於保持社會運轉是絕對必要的,戰爭也可以做到這一點。或許很多人不知道,許多醫學進步都是戰爭的結果,例如,青黴素(Penicillin)是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20年代發現的,當時人們認為它的生產成本太高,然後第二次世界大戰來了,突然之間,當你想讓那些為你而戰的人活下去的時候,它就變得不怎麼昂貴了。

2022年2月25日星期五,烏克蘭基輔市遭到火箭彈襲擊後,一位居民在自己被炸毀公寓前哭泣。|photo by Emilio Morenatti 

你擔心未來的戰爭嗎?

讓麥克米蘭擔心的是高科技武器。越來越多的自動制導武器正在研製中,這些武器可以自己做決定,似乎不需要任何人類的控制。誰將最終控制這些武器?它們所能造成的破壞也越發擴大。我們擔心核戰爭,但普通的炸藥在最近幾十年裡也變得比過去遠為強大了。現代國家支持的網路攻擊,還開啟了全新的戰爭領域,這種攻擊足以威脅到一個國家的全體基礎設施。

麥克米蘭認為人類能克服人類帶起的戰爭威脅,她舉例德國在19世紀和20世紀早期,充滿了軍國主義價值觀的社會,軍隊曾經是這個國家最權貴、最極致的部分,但現在這種價值觀已經完全消失了。德國成了一個不同的社會,一個不同的國家;瑞典也是另一個例子,在17世紀的三十年戰爭中,如果聽說瑞典士兵正在接近,你會感到恐慌,因為他們是如此的暴力、殘忍。如今,瑞典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國度,致力於維持和平與國際合作。

大多數歐洲國家已經遠離了軍事價值觀,遠離了認為戰爭對國家而言是有用工具的想法。在現在,任何一個歐洲國家與另一個歐洲國家開戰都是不可想像的。人類可以步入一個不再認為戰爭有任何必要的社會,我們要對此抱有十足的希望。

 ▌整理報導:Bohe H.|參考資料:War: How Conflict Shaped 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