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反人類的黑暗面,是一切社會的常態:尤格.藍西莫駭俗鉅作《非普通教慾》|cacao 可口

因為尤格.藍西莫(Yorgos Lanthimos)近期話題作品而被吸引來看《非普通教慾》(Dogtooth)的觀眾肯定感到錯愕,因為那真的是很不一樣的電影,讓你一下子想起他是來自希臘的導演——希臘電影獨有的孤曠空寂,再加上漢內克(Michael Haneke)式的決絕冷酷。

《非普通教慾》雖說是藍西莫一鳴驚人之作,初生之犢氣息卻也十分濃烈,漢內克那種冷血甚至於貧血的感覺,以及對《洛基》、《大白鯊》、《閃舞》的影痴致意(甚至你會覺得有兩個鏡頭根本是從王家衛電影偷來的),儘管這些致意時刻對非迷影的觀眾算不得友善,但幸好藍西莫同樣具備所有早惠導演應有的天才,它們並不過多涉入敘事,反而是種惡趣味,與主線情節裡的扭曲幽默感相得益彰。

如果用一句話總結,《非普通教慾》是以極不尋常的現象,揭發正常社會的運作邏輯。

《非普通教慾》的不尋常發生在一座郊區豪宅內。豪宅內住著拘謹的雙親,看似教養良好的三名成年子女,子女們的臉上都有著種無邪無辜,如果不是小女兒提議的「遊戲」太古怪,這家人簡直就是模範保守派家庭。

隨後我們會發現更多令人不安的細節。豪宅更像是一座要塞,大門深鎖,只有父親能出入,並且他不時叮囑兒女,一定要駕駛汽車外出才安全,否則會遭到一種名為「貓」的兇殘生物襲擊。這對父母還有更多的歪理:他們竄改字詞的涵義,主要娛樂來源是看錄影帶——家庭錄影帶,節日聚會上播放法蘭克.辛納屈的唱片,並宣稱那是由祖父演唱,且把《Fly Me to the Moon》的歌詞曲解為強調家庭向心力的主題;每週,作為工廠主的父親還會帶工廠的警衛回家一次,為兒子提供性服務(純粹字面意義上的服務——沒有一丁半點煽情成分,更別提浪漫)。

Photo via Adarsh Badri
Photo via Phil on Film

三名子女對世界的所有認識,都來自父母的謊言——與其說他們秉性純良,不如說心智從未得到發展的機會,更不會有道德感;父親甚至要求孩子們(妻子也要配合著演戲)四肢著地咆哮跳躍,像狗一樣服從,像狗一樣討好。

父親也承諾孩子們終有一天可以離家。等到有天他們的犬齒脫落,並且重新長出來以後(左邊或右邊都可以)。

你很輕易便能察覺到《非普通教慾》帶有一定的宗教色彩,尤其當從兒子口中得知,這個家庭早前有一位擅自離家,下落不明的「哥哥」的時候。宅邸似乎是舊約中的伊甸園,在亞當與夏娃遭到驅逐後——或是新約的耶穌在人間受難後,上帝決定厲行管理。他移除這座園子裡的知善惡樹,不讓子女誤食能使人有智慧的果子;然而他同樣也引入蠱惑人心的蛇,令得性從生理發洩,變成換取物資的世俗化行為。

不過,《非普通教慾》並不將青春期,或情慾萌動視為解放能量。他要處理的是個更為閉塞的世界——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選項的世界。不幸的是,你可以將它代換為現實世界中任何一個政治實體、社會組織,或者如信仰、以及各種看似無傷大雅的慣例——作為集體的成員,我們是須要牢牢管教,隔絕於不安定因素(怎麼叫不安定?上頭說了算!)的籠中動物,肉體上被訓練、精神上被控制,而我們為換取有限的特權,順服獎懲機制,無論那有多荒謬。

這部電影無關非人道的社會學實驗抑或者犯罪,它探討的是所有社會都存在的,一小撮想要扮演上帝的人——他們從不為一己的控制慾感到羞愧。只有經由局外人的目光,我們才可能感受到其中的荒誕及邪惡。

Photo via Bloody Disgusting

《非普通教慾》示範了要從根本上剝奪人之所以為人的品格有多麼容易,它最令人不安之處,是它暗示了人即便出於某些原因,而對逃離約束產生模模糊糊的憧憬,也會因為長期以來的積習,而不真正具備擺脫桎梏的思維及能力。

藍西莫以低限、冷峻的指導完成這一切操作,這裡沒有情感的昇華或抒發,有的只是分毫不差的精準,與演員的斯文表演、有禮對白,攝影師無懈可擊的光線控制及構圖,一同給觀眾留下反人類的印象。

然而這反人類的黑暗面卻是社會的常態。只是我們從來也不覺得其極端。天曉得呢,也許你我也身在那幢郊區的華邸中,等待或設法使犬齒脫落?

《非普通教慾:4K數位修復版》犬齒版海報

▌企畫編輯: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