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非凡:專訪管風琴演奏家余曉怡|cacao 可口

「早期演奏管風琴時,像在撫摸情人一樣,只是過程不如預期溫柔,反倒很激烈;而現在更像透過管風琴重新認識自己,為了讓演繹表現更上一層,我去練國標舞也練健身。簡單說,我好像會願意為了管風琴奉獻自己的生命。」

余曉怡是當前台灣最活躍的管風琴演奏家之一,自2018年起海外邀演不斷,忙碌奔旋於歐洲多座世界級教堂;2023年挹注時間與資源推動台灣管風琴文化保存、教育與國際交流工作,為讓管風琴嵌合時代品味,他更嘗試引入多媒體技術、生成式AI,顛覆制式管風琴演奏會形貌,以可觀的戲劇性示人,此大膽創新的嘗試,也讓他斬獲國際代表性大獎,從此他還多了一個跨域藝術家的頭銜。

越靠近,越深陷,是余曉怡與管風琴的關係寫照。

「管風琴和其他樂器不一樣,他富含文化底蘊,任一台管風琴背後至少都有一百個故事可說,而那個故事緊勾人文歷史,不僅是技術層面,音樂若只談技術,毫無生命力可言。」

一台管風琴也是一座城市的縮影。余曉怡接著說,在台北已有150年歷史,由加拿大宣教師馬偕開拓創設的艋舺教會內,配置有一台管風琴,由德國管風琴大廠純手工打造。余曉怡在此長任管風琴師,過去他與小號家陳長伯合作,在艋舺教會錄製並推出《只為了祢》聖樂專輯,入圍第30屆傳藝金曲獎「最佳宗教音樂專輯獎」。

管風琴的神妙音色持續震撼著余曉怡,「它無比靈性。有時候我覺得我懂了,但其實每一刻我都在感受它、理解它,很難以簡單幾句話交代這門專業,我認為演奏管風琴也需要跟自己的生命結合,不要急於在某個階段就要有什麼樣的表現,有時候我願意等待自己的生命歷練成熟,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前,生命有它會開花的時刻。」

全世界沒有一台管風琴是一模一樣的。余曉怡巡演各國,撫觸不同管風琴觸鍵都像一場壯遊,而身體也會記得,難以言喻的疏通與指引,「2023年年底在法國演出時,我才終於領略到原來浪漫樂派的曲子就是要由這樣的一台管風琴演奏才美;2025年,我在比利時邂逅了另一台琴,他與北德樂派的樂曲形成天衣無縫的默契。這些經驗,完全改變了我之後的練琴思維。」

管風琴於兩千年前降生,但直到在管風琴的世界裡耕耘超過十年,余曉怡才終於認定自己——但他讓掌聲像穿過管風琴千百根音管的風,僅留於表演現場摩娑。

2018年余曉怡身兼演奏與製作人,推出器宇非凡專輯,收錄經典管風琴作品,絢爛恢弘的格局和揮灑自如的技巧,讓這張專輯獲得許多樂迷喜愛,也因專輯面世,他冒險嘗試首場個人售票演出,「在當時自辦售票管風琴節目並不常見,業界這樣操作的人五根手指頭數得出來,但我這麼做的原因其實很單純,我希望這個樂種被尊重,希望慢慢養成人們付費欣賞管風琴演奏會的習慣。」

接續幾年,他認真經營自己的粉絲與演出票房。2021年在國家音樂廳舉辦個人音樂會,隨之於衛武營舉辦音樂會,雖然推廣工作漫長而辛苦,但經過多年努力,成果蔚然有成。

但這一切,都只是開始。

余曉怡每年頻繁出國演出與進修,去到波蘭、德國、法國……,不同地域、不同曲目能縱橫交織出不同樂音,「我幾乎沒有辦法憑藉彈到多少數量的曲目,去辨識我理解它的深度和廣度,」他甚至也為自己設定海外演出的技術高標,「至少在那樣的環境下,我知道自己不會太差。」

無論是海外巡演的布局、個人專輯的錄製,抑或台灣在地管風琴文化推廣,余曉怡願意將步履放緩,他總強調,藝術性需要時間淬鍊;然而當海外巡演累積到一定的場次,人們轉而好奇詢問他從哪裡來?台灣的音樂特色是什麼?

不是沒想過轉行,但他又說了,「我知道我現在在做什麼,我可能會接受說,藝術家或者我們在做文化事業的人真的就是不一樣維度,但這一切都不是空泛的,它真的能為自己與社會帶來一種心靈豐盛富足的感受。」

提問是引信,余曉怡從此無法迴避,「台灣擁有很好的管風琴,如果在未來十年二十年,我們都還在演奏國外的經典曲目,我覺得沒有問題,可是同時我們也必須考量到這些音樂有沒有辦法去表現台灣的生活性或是台灣的文化。」

收錄於《島影琴深:余曉怡管風琴音樂會》專輯中的〈白牡丹〉,是一次融匯在地性與原創性的嘗試,改編自台灣經典歌謠,以畫家陳香吟牡丹花系列畫作為創作靈感,音樂編排揉合五聲音階、當代流行與巴洛克風格,同時取用衛武營管風琴「鳥鳴音栓」的特殊音效,在一派輕盈的氛圍中,盡顯詩意靈動,是一首格外撩動海外聽眾的曲目。

6月余曉怡受邀至捷克國際音樂節演出,演完〈白牡丹〉後,有捷克聽眾分享從來不知道原來管風琴的音色變化之深,是他從來沒有擁有過的聆聽體驗;而那確實是出自余曉怡藝術生命的總和的一個瞬間,以技術、神聖和信念,任音樂飛馳與流瀉,讓此地此時此心,同步浸沐於樂音,那是物換星移總有一天,都不會被奪走的體驗。

▌採訪撰稿:林圃君|攝影:李政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