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我們分享一件拍攝《貓與雞》時的趣事。那天美濃正下著大雨,她和十三人的劇組擠在雞舍裡盯著攝影機外接螢幕,為一場屢拍不成的戲傷透腦筋,甚至有位攝影助理因為惡劣的天氣開始流鼻血。但沒人有一句怨言,只是一次次從頭來過。
忽然間,一隻雞大搖大擺地走進來,鬼使神差地走到畫面中最理想的站位上。嘩!劇組頓時尖叫與歡呼聲四起,情緒沸騰,「奇蹟發生了——竟然雞都會演戲!」朱凱濙笑道。
這不是電影之神第一次眷顧這位來自香港的青年導演。2019年,她的短片作品《紅棗薏米花生》先後在第十三屆鮮浪潮國際短片節、第五十六屆金馬獎中脫穎而出;近作《貓與雞》在2024高雄電影節也斬獲好評,亦獲得本屆金穗獎「最佳導演」。
朱凱濙的劇情片作品以母女關係為核心,近期她嘗試揉合寫實質地與魔幻氣息,實踐她對導演工作的信念:去發現,多過於全盤掌握。「拍電影像祈禱,」她說,「你不知道自己在求什麼,但你相信它會來,未知會發生。」
職業欄填寫:電影導演
大學時期朱凱濙主修的是音樂,她愛音樂,卻對未來迷茫。她說自己從小到大都是不上不下的學生,好像任何事情都有一點天分,卻缺少決勝關鍵的熱情。直到有次誤打誤撞地進入劇組幫忙。
放下此前所學毅然轉換賽道聽來魯莽,卻是不少香港新導演的共同際遇。因《金都》、《填詞L》備獲矚目的黃綺琳導演,曾以《白日青春》摘下金馬最佳新導演桂冠的劉國瑞導演,都有相似經歷。她認為那與一代人的心態有關,「以前的人可能讀什麼科系就從事什麼工作,但我們會想,自己真的願意一條路走到底嗎?我讀音樂,所以一輩子當音樂老師?還是能有其他可能?」
電影讓她看見了可能。對她來說,電影是探索人際的窗口,尤其是親密關係中的複雜情感。她的首部短片《紅棗薏米花生》抒發個人情感上的艱難、對母女關係的困惑。至於《貓與雞》,原本的規劃是拍一則溫柔的故事,作為對前作沉重主題的平衡。原本。
《貓與雞》刻劃單身女兒與老邁母親在告別愛貓的過程中的波折與酸楚。表面是送別貓,實際上更接近一次預告或彩排,讓女兒提前面對母親離開的時刻。該片靈感來自朱凱濙在港台兩地的生活細節。《紅棗薏米花生》殺青後,朱凱濙不時約該片的主演陳麗雲女士及其女兒去飲茶。每次告別,兩人從屋苑商場離開的背影都令她百感交集——既甜蜜,又有點孤單。
「我問自己,為什麼會感到孤單?」她說:「也許是因為那不是我理想中的家庭狀態;又或者,我隱約意識任何一方都可能基於某些理由離開,留下另一方。」
又有一回,她在桃園朋友家中看到一個奇特的景象。那位朋友家中後院圈養雞隻,圍籬上有一處缺口是被大風颳出來的。她問朋友,怎麼不快點修補?不擔心牠們走失嗎?朋友答道:這裡有得吃,牠們不會走的。
有缺口,卻不離開——那令她生出強烈的感觸,故事逐漸成形。「但我不是很依賴劇本的導演。」如前所言,《貓與雞》本來是個溫柔的,思索關係的故事;但隨著拍攝進程它自發流動,延伸至失去、自由,乃至於生命等更深刻的命題。
對朱凱濙來說,勘景、與演員實際相處、臨場調度拍攝,每個環節都在覆寫劇本。劇本是拍攝的起點,但它遠非電影本身,而即興的改動往往造就更好的結果。那是為電影之神保留空間,相信現場觸動的靈感會比書桌前的苦思所得更好。

比如電影最後一幕,朱凱濙的原始設計帶有魔幻超現實色彩——貓的骨灰突然消失;但與攝影師實地場勘後,決定以純粹的鏡頭表現替換戲劇性情節。她是這麼形容的:這顆鏡頭讓整個故事昇華,變成對生命萬物的頌歌。
「我對『導演』這個角色的定義有點特別。它不是只負責指揮一切,更需要具備的精準觀察和聆聽能力。」
此處的「聆聽」不單用耳朵,而是透過畫面去「聽」,像理解音符排列邏輯、動機一樣,捕捉演員與演員、演員與場景的隱形聯繫。「我追求的是更真誠的表達。」朱凱濙說,她並不會用「商業」或「獨立」來界定自己,而是希望在個人創作及職業需求間找到一條持續前行的路。但有件事可以確定,一味迎合觀眾、製造刺激的電影,她不會想做。
「其實每次拍片,我都會自我懷疑:為什麼?明明累得要命,一個人開車回家時總覺得那是自討苦吃,還連累了大家,這一切到底為了什麼?」
「但看過塔可夫斯基的紀錄片後,我有點明白了。」
蘇聯導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曾言,拍電影是種祈禱。那也成了朱凱濙當前的座右銘。祈禱不求某個具體的東西,而是純粹地敞開心房,「拍片是連結自己與旁人,自身與世界的過程。」
《貓與雞》,她便是用最鬆弛的狀態去拍,不多做預設。對的工作人員、對的演員、對的靈感,果真一一浮現,拍出的成果遠超想像。「每天在拍攝現場都是祈禱,祈禱這一刻能捕捉到什麼,而電影之神不期然地給出一份意想不到的禮物。這種連結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感受,整個劇組都能察覺到奇蹟。我想,這就是電影的魔力吧。」
在台港兩地拍片也是很不一樣的感覺。香港由於人工場租貴,以致工作氛圍都有些急躁,導演得時時靈活應變,才能確保劇組運作如常。但這次拍攝《貓與雞》的十天裡,朱凱濙和劇組一起共餐、生活,建立信任也相處融洽。其中的熱情與默契,是在香港難得有機會感受到的。
《貓與雞》也讓她認識了美濃、客家文化、當地先民的歷史及故事,因為電影,她的世界變得更大。曾有人告訴朱凱濙這部作品很有台灣本地電影的味道,那令她感到有點驕傲。「即使不懂閩南語或客家語,但拍出來的東西似乎也沒有違和感。我想這證明了一件事:導演不一定只能在故鄉拍出好作品。你願意了解一個地方的文化和背景,就能拍出屬於那裡的故事。」
台灣與香港或許有語言或信仰的差異,但同作為華人社會,底層的價值觀和情感都有相通之處。兩地遊歷的經驗賦予她的電影混雜的質感,朱凱濙證明了不確定性也有其價值。模糊的身分,都可以是創作上的利器。
「我希望我的電影能讓觀眾更深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更有意識地活在世界上。這不是要傳達某個具體訊息,而是幫助觀眾打開感知,讓他們對生命有更深的體會——這是我做創作的理想。」
電影,這令她熱愛且感到快樂的事業,是讓她探索自己、靠近更多生命面向,還能夠分享出去的工具。下個十年,她期待自己在個性上能夠更柔軟、更鬆弛,用開放心態面對創作及生活。朱凱濙告訴我們一個聽來的說法:生命的本質是無限的創造力,每個人都擁有,只是未必察覺。持續創造,才能感受到生命的活力,「這就是所謂的『甦醒』。」
「對我來說,拍電影就是這樣一個過程——用創造去觸碰生命,讓自己和觀眾都更靠近那份無限的可能。」
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生活和創作的問答:
Q:你認為的「生活」是什麼?
生活是時間的流逝。 一方面有安排,一方面也會遇到不可預測的變化(有秩序也有混沌,是一種流動)。
Q:工作之餘,私底下的真實生活樣貌是?
陪家人、照顧狗狗、想故事、看書、讀書會,學習感興趣的東西(嬋柔、書法、經絡拳、英語)。看電影、寫字、靜靜地過生活 (整體感覺:文青系+療癒系 XDDD)。
Q:怎麼樣的生活狀態是你最嚮往的?可以舉例嗎?
我希望可以一邊拍片,一邊又可以慢下來修心養性,兩邊互相重覆、互相滋養。 例如:拍完一部片之後,花一段時間回到日常,好好生活、靜心、學習; 然後當心裡有些東西沉澱出來了,再出發拍下一部作品。
▌採訪撰稿:康樂|攝影:張水|動態攝影:鍾尚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