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周六晚上,我一個25歲的人,竟然沒事做,會不會太可悲了。突然間我想到之前有人提過,有一個月一次的 open mic,反正我也沒事做,不然去報名看看好了……。」說起十年前的人生轉折,Vicky Sun 的神情還是略帶懊惱,只是眼前的他,貌似已經與生命達成和解,幽幽地補充:「宇宙總是拿我的生活開玩笑,而我就是個只能在旁邊苦笑的觀眾。」
但那晚的 open mic,Vicky 還真是去對了。雖然當時他身上還留有車禍餘傷,狀態不能說最佳,走路的樣子也挺尷尬,當輪到他上台時,他抱著吉他,要站或坐都不適,黑色的空間,因緊繃氛圍而膨脹,他準備唱 Corinne Bailey Rae 的《Like a Star》,撥弦的手一下,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彈錯了,又搞砸了嗎?他只能先中斷,和觀眾道歉,並要求再來一遍。而第二回,他輕輕閉上眼睛,將這首甜美溫柔的歌好好演完,「然後,整個空間就爆炸了,大家一直在幫我拍手。」
Vicky 一時無法消化複雜情緒,直衝陽台,「我真的好想抽菸」,當時他戒菸好一陣子了,「我當時還到處找人借菸抽,真的太緊張了。後來有一個阿姨走來跟我說我很棒,問我要不要在這表演,就因為這樣子,我開始慢慢認識越來越多人,開啟了在臺灣的表演契機。」


越虐越愛
25歲以前,Vicky 其實和音樂陷入一段長長苦戀。
四歲開始學鋼琴,國小拉手風琴、加入合唱團,國中參加管樂團吹長笛,高中到美國讀書,參加美聲合唱團,後來也加入弦樂團學拉小提琴,直到大學,主修國際政治,課業壓力重,和音樂慢慢疏離,但他對音樂餘情未了,利用課餘時間報名甄選美聲合唱團,沒想到學校人才濟濟,他第一回合就被刷下來,他氣死音樂了,決定一刀兩斷。
大三結束里昂交換學生生活,暫時回到臺灣休息一年,進民進黨團工作,沒料想蔡英文選輸,他的政治路也告終;回到美國復學,也是在百無聊賴的一天,在宿舍彈著鋼琴打發時間,被玩樂團的新朋友搭訕,後來變成常常 hangout 的好朋友,就跟天底下所有樂團都會鬧不和一樣,Vicky 後來成為這個團的主唱,才再度找回對音樂的熱忱。


直到現在,他仍和音樂處得火熱。打開 Vicky 的 schedule,每周至少三天,他都排有演出,台北台中,近年他也頻頻穿梭爵士音樂節、國家音樂廳等音樂場景,近期也剛結束和羅妍婷與其他爵士樂手在衛武營的合作共演,「我覺得宇宙雖然很喜歡開我玩笑,但其實也很照顧我。」
「如果追求商業化的成功,那我就失敗了」
那會不會有一天,你也想唱進小巨蛋?
Vicky 的回答令人大感意外,他說,「其實我覺得最舒服的表演形式是小表演,最好不要超過40人,因為我很喜歡講創作背後的故事給聽眾聽。我覺得當你成功到那麼大的程度時,別人對你的期望又是另一個等級的東西,你已經不像一個人,你會比較像是一個商品。」
他對音樂與市場之間的關係始終保持警覺,「資本社會其實很聰明,它會把藝術、音樂包裝成奢侈品,然後告訴我們這種東西沒辦法賺錢;你若想要從中賺錢,你必須要經歷什麼又什麼,但是呢,他們又會非常大力地消費藝術家。所以當我經歷了不同環境,對國內外父權社會上演情節都看得比較透徹後,我可以比較清楚知道我要怎麼走。」


不做政治工作,但 Vicky 在每次演出仍有政治訴求。他會告訴觀眾他是一名女性主義者,以及他反對完美意識,「我非常希望大家來看現場表演,其實是來享受我出錯的,因為我不是一個產品,跟完美的CD不一樣,我在台上因為唱錯,而跟樂手產生的互動,很精彩呀,是基本的人性連結。」
憤怒的、絕望的、希望的
人們看到 Vicky 把女性主義者標籤貼上身不畏懼,反倒好奇他有什麼故事要說,曾經也有聽眾在台下聽著聽著就哭了,現在錄製專輯,其實多數原因也是為了寵粉,「希望他們能想聽聽我的歌,就能聽呀。」;音樂之於 Vicky 是「人跟人之間最純粹的表達和連結。即使很多時候我不是唱中文,人們不一定能掌握葡萄牙文或西班牙文,但他們可以藉由我的情緒、樂器的編織或吉他的伴奏去感受,這之中不存在標準答案。」

喜歡唱歌,但也質疑歌手的身分太過顯著突出。他接著說,「若以一個樂團的編制來看,很多觀眾都會把歌手放在非常非常高的地位,的確,歌手要做的工作跟其他樂手不一樣,但其實歌手要處理的工作是最簡單的,只需憑藉歌詞,就能跟觀眾做到最大的連結。所以我會提醒自己,不要搶了樂手的風采,每個人的分量和角色都一樣重要。」近年專注於爵士音樂場景中打磨,Vicky 漸漸發現爵士樂極少碰觸憤怒,尤其是女性的憤怒,而他在探戈音樂裡,聽見女人的怒吼,原來是這樣美麗而深具力量。
所以,音樂應該也要能療癒歌手本身。像巴西音樂,就讓 Vicky 神馳蕩漾,「我真的覺得巴西人是全世界最會寫歌的民族,他們善於將希望跟絕望併置,但同時又是非常柔軟地表達。」
Vicky 情不自禁為我們念了一段歌詞:
就算所有的歌手像我一樣都是虛偽的 不用擔心那些歌曲 仍舊很悲慘
就算所有的詩人都是悲慘的 他們的詩詞都仍舊美妙
雖然所有的音符都失聰了 因為被一個狡猾的神偷竊
用內臟去做成第一把豎琴 來為每個聲響賦予生命
而由此誕生了所有的情歌 與突然從我這流氓口中
唱出的這句 是為我而生
就算你選擇閉上你的耳朵 與你歡迎的窗戶 我的謬思依然會敗倒於誘惑
就算我是以希臘文在與你的想像對話 就算你決定要跑離我而追尋迷宮與陷阱們
你必須知道詩人猶如盲人 能看穿所有的黑暗
然而看看不如以前聰明的 你喘息的雙唇會如此這般的投降
但我知道就算所有的戀情像我們的一樣都是假的 還是會很美妙
不用擔心 這些歌曲還是會很美妙
而就算步入歧途戀人們 你們的愛情都還會是很美好的
唸完歌詞的 Vicky,像被幸福久久抱在臂彎;接著他像傾訴也像告白一樣地說著,「因為我有愛,所以才會選擇做藝術」。

▌採訪撰稿:林圃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