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最後生還者》影集的網路聲量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但直到今天,一回想起故事中的真菌感染危機仍叫我們毛骨悚然,光瞄到「真菌」兩個字一眼都坐立難安。
不幸的是(當然,對某些人絕對是幸運),藝術家正在將「生物材料」(living materials)納為創作夥伴,真菌登堂入室。雖然目前還未掀起全球性熱潮,但在歐美及印度的當代藝術圈中已出現點狀迴響。
一種會成長、代謝、回應環境,甚至死亡的材料被活用在創作裡,意味著什麼?
也許意味著藝術家不再嘗試——至少是部分下放權力——控制材料。
當然,當然,這不是什麼振聾發聵的創見,完全服膺於當前有關生態連結、共生的敘事(或許還有對時間的討論),但其中亦有相當炫目的形式處理值得留意。
我們想先提英國藝術家 Stevie Thompson 在 Lightpool Festival 上推出互動燈光裝置,《Mycelium Network: Living Connections》,嚴格言,這件作品並沒有用上真菌,而是以光纖模擬我們腳下菌絲網路。根據研究,真菌其實擁有記憶、學習,甚至決策的能力,藉此妥善有效率地攫取資源;當觀眾穿梭於場地時,光纖會隨著人們的腳步閃爍,Stevie Thompson藉此模擬菌絲的訊息傳遞與消逝,傳遞他對人類關係本質的思考:轉瞬即逝、無須言語、一切皆由人們塑造,一切也皆非永恆。
義大利藝術家 Michael Chauvel 的思路與 Stevie Thompson 相仿,他的《Mycelium》可被歸類為地景藝術,Michael Chauvel 在樹林間搭起無數白色細線,將自然界隱藏的連結以可見的方式凸顯出來,按藝術家個人說法,那包含了自然元素間的連結、藝術與景觀的連結、可建與不可見的連結,《Mycelium》通過適應周遭環境、成為生態系統一部分的創作,象徵生命的互相依存與張力。
相較前幾位藝術家自真菌的特性得到啟發,印度藝術家 Dumiduni Illangasinghe 在這項素材上展現了更加深沉的思考。

在南亞文化中,紅色的玻璃手鐲代表著女性的柔美以及祝福,相反情況,破碎的手鐲則被視為不祥徵兆,Dumiduni Illangasinghe 的作品《Soft Armours》卻蒐集來大量毀棄的手鐲,將之層層疊疊,並在上頭培養真菌,手鐲經菌絲纏繞,最終形成一件柔韌的雕塑。對Dumiduni Illangasinghe 而言,這些真菌是療癒、修復、再生的象徵,將破碎與重生並置,藝術家實踐了文化符號的轉化:破碎同樣能蘊含美及力量。脆弱成了能動性的來源,《Soft Armours》亦是對南亞女性氣質的改寫。
順帶一提,下面這張沙發也是 Dumiduni Illangasinghe 的作品。你問我們有什麼感想?老天,頭皮發麻。

場景再轉回英國,位於艾希特的皇家阿爾伯特紀念博物館(Royal Albert Memorial Museum and Art Gallery)即將在10月份推出《Living Labyrinths: Art & Fungi》展覽,該展將由聲音藝術家 Jason Singh、跨域藝術家 Gemma Anderson-Tempini 擔綱,Jason Singh 自真菌、土壤和其他環境元素中提取生物電訊號轉化為聲音,結合實地錄音及真菌學家、草藥學家的採訪,打造一件沉浸式聲音裝置作品;Gemma Anderson-Tempini 則將展出一件名為《Body Mapping the Mycobiome》的繪畫作品,該作品將人類身體想像成由細胞與真菌群落構成的景觀,並以當地土壤提煉的真菌墨水及顏料繪製。目前二位藝術家的作品均未釋出,但 Gemma Anderson-Tempini的想像——呃,《最後生還者》?
如前文所言,「共生」、「共創」在當代藝術圈裡早是陳穀子爛芝麻的術語,但真菌卻有它的迷人之處,菌絲網路是近於隱形的、無聲的、以分解為滋養的,那或許會激發對於「創意」定義的不同面向,倘若藝術家在作品裡的角色,比起策劃人反而更接近培養者呢?
這或許是台灣創作者可以提供的視野。如在台灣流行有年的陶藝,有無可能利用真菌的特性,在陶土裡拌入有機物(如木屑、稻殼等等),種植菌絲後確保塑造成型的陶土被擺在潮濕、通風處,讓菌絲沿著內部的有機物分佈生長,最後再整體送進窯爐裡?
這是陶藝與生物藝術的交集。至於燒出來的作品會是什麼樣子,有待勇者實踐。它的紋理也許像蟻窩,或緻密如肺泡,無論何者都相當衝擊著感官極限——人類天生對這種有機物密集蔓延的現象有著原始恐懼。
雖然在這裡我們充當了一回提案人,但,還是別做出來的好吧。或者已經有人做了?
整理報導: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