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古龍小說裡有一段關於輕功的描寫,大意是某某角色的身法極為高超,彷彿解開衣帶就能像飛仙一樣絕塵而去。
世間果真有那樣神奇的武功嗎?縱使是虛構的?
利志達的漫畫告訴我們:有的。
第一次看利志達老師的作品,是1993年的《石神》,大幅的留白裡,人物或掠過虛空,或心神震盪,立即讓我們聯想到古龍筆下玄之又玄的輕功;同一年發表的《刺秦》卻是不同趣味,有墨韻重疊渲染,卻不是傳統水墨那樣筆筆分明。
後來看《天妖記》,他用幼細緻密的線條營造張力;再看回《利志達傑作選》,則是驚艷與驚訝──驚豔於書中所錄的故事奇詭異色,驚訝於一則改編自村上春樹〈麵包店再襲擊〉的短篇,他所繪畫的「從平靜海面上看見海底火山」場景,與我們在讀小說時的想像幾無二致。
然後是近作《十三箭》,又是截然不同的風格,像是將木刻版畫轉譯成了現代漫畫分鏡。

目前於台北「陋室五月小風景」展出的《二度刺秦宇宙》(8/29-9/13)如其名,是漫畫家利志達對九十年代作品《刺秦》的一次審視,收錄了原畫、未公開手稿,以及同一世界觀的全新創作;其中單幅作品,有些是從漫畫裡抽出來的單格分鏡,有些則以原始分鏡進行畫面微調,還有部分是以整本書的印象為出發的再創作。
正式開展的前三個小時,我們走進了「陋室五月小風景」。

讀利志達的漫畫與文字,很容易得到「胸中塊壘,須以畫澆之」的印象,但你亦直覺判斷他該是位內斂的人;待見到漫畫家本人,那形象又更加具體:他說話儉省,幾乎不美化自己,冷不防丟出一段直接的告白,又就此打住。
比如他交代這次展覽的起因,理由是務實的。他說,自己的許多作品可能不在新一代讀者的視野中,而老讀者手裡的藏書經年累月下來也已發黃殘舊,至於《刺秦》在九十年代作品雀屏中選,是因為「有代表性,話題也容易一點。」
其實九十年代幾本作品,在他眼裡都有突破性。而《刺秦》的突破,在於整本漫畫都是用水墨繪製。「當年沒考慮過困難度,很自然地就選擇用水墨作畫。」
追問下去才知道,他當時是沒有水墨畫的底子──將墨當成單色的水彩畫。
「想試就試。當年很多東西都想試,想征服。」
反而《石神》裡的大量留白,他否認是《刺秦》嘗試水墨後的延伸,「石神是跳躍一點的,《刺秦》相對來講是正統了一點。」
「跳躍」。聽到這個詞的當下,我們便決定要將它原封不動地留在採訪文章。那道盡了他作為藝術家的本色。


他不跟主流。每本漫畫的風格,都是因應個別故事所做的決定,而非單一脈絡的長遠規劃。
他可以說得更乾脆:「我亂來的。」
「你怎看亂來幾十年的自己?」我們問。
「OK啊,亂來的嘛。就是不要這麼做人家做過的東西。」
長久以來,他的習慣是一旦新書竣工,都要隔很長一段時間才回頭翻看。咦?為什麼會這樣畫呢?這個作畫的人想些什麼,好怪啊。
「但比現在自己厲害這種感覺,有時也挺多的。」
拿《刺秦》來說,三十年前的他就像一個剛學會使用攝影機的電影系學生,一股腦地要將自己掌握的、有敘事效果有感官衝擊力的分鏡,通通傾注到故事裡去──結果造就了一部視角極其刁鑽,節奏與動態感依然絕佳的作品。


「現在好像畫不出那個畫面。相對來說,現在人好像靜態了很多。」
他甚至開始覺得,自己的漫畫「老了」。
他很少看別人的漫畫,入行之後就越看越少。但偶爾見到新一代的作品,互相比較下,驚覺自己的漫畫好像是屬於上一代的技法。「有些老,所以近來的想法有點不穩定。」
「你怎麼想?」他難得反問。
我們說不覺得,有個人鮮明色彩的東西,怎麼會有時代性的問題?那就像今天回頭去看九十年代或千禧年初期的經典港片,好勁,呢個 style 唔會 out。
利志達沒有接話,只是點頭。一旁的畫廊友人忍不住笑出來:「都只有點頭啊。」
「是啊,」他說,「不知道怎麼回應。」
他忽然補一句,「其實我覺得,我很自卑。」
他竟是用「自卑」兩個字回應讚美。

一切或許與創作者內在狀態有關聯───但對此,他並沒有深入的辯證。就好像我們把話題帶到他的漫畫中一貫有的灰暗感覺,他回應那可能與作品的世界觀有關,「但跟我的人的關係又大一點。」
風光明媚的,他會避開,更喜歡看物體在烈日中投下的陰影。沒有陽光的地方見多了,思想情緒也複雜起來,「很多東西想說,但是又不想說。」
想說的那些,最後都放進畫裡。用畫的比較容易。
對於近年多出的藝術家職銜,他認為自己對這個身分仍在摸索中,有時畫廊委託他進行特定的創作,他也從善如流,卻依然隨興,「都是盡量爭取自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他坦言開始從事繪畫、展覽工作,都有經濟考量在內。利志達說,在法國,漫畫被視為第九藝術,而他絕對認同這個觀點,「真的要懷抱這樣的認知去做,」這也許是他在整場採訪中,最積極表述意見的時刻,「須要有很多技巧、心思、靈感,才能砌成一部漫畫作品。」
「但就是太辛苦了,收入也不理想。」繪畫因此可以幫上忙,「其實我也在想,能不能把這過程當成做一本書?用很多幅畫,砌成一個情懷,依然有作品的中心思想在裡面。」
這本書,我們至今無緣得見,它們是以獨立畫作的形式散見於過去不同展覽。只是箇中故事從未透露。「它們不會湊成一本書───但有一個隱形的故事連著。」
他很明白,漫畫的力量來自連續的分鏡,來自完整篇幅的節奏與留白,而不是一個個格子被擷取出來觀看。利志達這麼形容《二度刺秦宇宙》展覽,它保留的是「小段落,瞬間的東西」。
它們的確可以單獨觀賞,但完整度稍有欠缺,「只不過是抽了一個精髓、一個情懷在裡面。」他重申。

台灣的個展,全然是意外。九十年代的作品雖曾在台灣出版,與當下畢竟有斷層,但既然有朋友願意提供協助,那也不妨一試──他說這話時全是輕描淡寫。
我們問他是否有什麼想與台灣讀者與新觀眾說。
他想了想。「試試看吧。用最開放的態度去看這些作品。當新書看。」
「看完這個展覽,看回這本書。因為這本書是主題,靈魂就在這本書裡,不在這幾頁。」

企劃編輯:康樂|圖片提供:陋室五月小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