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映像,乘風破浪/朱淑儀:製片有兩件事得學,一是不要臉,二是不擇手段|cacao 可口

「銀河映像,難以想像。」——劉青雲一句隨性感言,道盡了他們所有不可預測,所有迷人。

Elaine 當然懂劉青雲的感嘆。「青雲在片場是很安靜的人。」這麼個沉默寡言的人,卻在銀河的鏡頭前經歷太多聞所未聞的瘋狂。像《真心英雄》裡,火是真的,灼傷也是真的。演員,確實是拿命在拼。任何正常人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一群瘋子綁架去拍片;更別提杜琪峯「飛紙仔」的習慣,劇本永遠在改,誰都不曉得明天會怎麼樣。

換作其他電影公司,這樣的混亂肯定會演變成一場災難;但在銀河,事情總能理出頭緒。「難以想像」,這話裡更多是欽佩。

Elaine(朱淑儀)的人沒有一絲一毫混亂氣息。黑色背心上點綴的白色線條與內搭T恤呼應,造型乾淨而克制。黑框眼鏡理性,紅棕色短髮果決,她的講究,從來不動聲色。

她好像隨時會伸手替你解決眼前的小麻煩——這樣的自在讓人放鬆,卻又能察覺她的冷靜與旁觀。要是你被她的隨和迷惑,很容易就會忘記Elaine 坐鎮銀河映像已有二十六年,肩上扛著最重的擔子。

一旦話題轉到電影製作,她立即就變了個人,一絲不苟,實事求是。因為從劇本到預算,從創作者到行政工作,她都得管。

當年《樹大招風》籌備時就是如此,三位新導演遞上提案,熱切地討論去哪裡取景、用什麼器材、由誰來演。她微笑著聽完,轉眼臉色一沉:「你有沒有搞錯?要不要我找梁朝偉來給你?」

貓耍耗子?不,殘忍為的是現實。她知道,導演們的天馬行空,最後都得在預算前讓步。

電影是夢,但電影製作得毫不留情地掐斷所有幻覺。Elaine 從不把「製片人」當成什麼閃閃發亮的勳章,她對這個角色的定義很簡單:找錢、找項目、找有才華的主創。關於最後一點,她從來沒有困擾。難就難在如何捕捉杜琪峯、韋家輝兩人腦中的電光石火。

她總是強調管理與配合,「我常跟新人說,當製片人要學兩件事:一是不要臉,二是不擇手段。」

有人說杜琪峯是銀河映像的大佬,韋家輝則是銀河的大腦。Elaine 只同意一半。「杜導豈止是大佬,他是心臟。」而她自己,則是銀河映像的左右手。

手是她最常用的比喻。

左右手的意涵,一方面是執行,將心臟與大腦的指令化為動作;另一方面,「手,是隨時可以替換的。」

她將自己放得很低,但那也是份可貴的覺悟。不將自己看成不可或缺的靈魂人物,讓她在大局裡進退自如。

不要臉,是放下身段去談資金、去搶檔期;不擇手段,則是在合法的框架內,把所有能調動的資源都用到極致。正是這雙手的韌性與狠勁,造就了銀河映像。

她說他們是一群單純而倔強的人,明知有賠本風險,仍執著地拍自己相信的東西。從 1996 年《一個字頭的誕生》、《非常突然》等小眾偏鋒的探索,到《暗戰》之後在商業與藝術間找到平衡,杜琪峰與韋家輝一次次用作品證明市場不是牢籠。找出縫隙,便能把創意安插進觀眾能接受的形式裡。

浪漫喜劇《孤男寡女》、《瘦身男女》,表面上是節奏明快的愛情故事,骨子裡卻緊繫著人的孤獨與焦慮;賀歲片《嚦咕嚦咕新年財》更是經典案例,上映之初票房平平,十幾年後,人們逐漸意識到它是香港最重要的喜劇之一。時間替銀河作了註腳。

「杜導和韋導是聰明的藝術家。他們有很強的個人風格,但也懂得在關鍵時刻配合市場。對我來說,銀河真正的核心是『原創』。不管是商業片還是作者電影,我們都必須是原創。」

2019 年之後,全球經濟下行,疫情更是讓整個電影行業幾乎停擺。但那段日子裡,他們反而完成了電視劇《三命》。

身為製片人, Elaine 比誰都清楚現實的壓力。投資人謹慎,資金越來越講究回報,她得先想辦法讓公司活下去,與其把命脈交到別人手裡,不如自己去開拓更多選項。

「第一原則,先不要死。」

外人眼中,銀河映像是金字招牌,她面對的卻是日復一日的挑戰:籌錢、安撫創作者、熬過一場又一場漫長的籌備期。

她很少用宏大詞彙,逆境求生也說得輕描淡寫——也許她還會嫌「求生」太浪漫了,那也必須先被換算成現實。不要死,就是想辦法活得久一點。於是策略改變:不只拍電影,也要拍高品質的劇集。更重要的是,這些項目可以成為年輕創作者的試煉場,「創作才是靈魂。如果沒有好的劇本,再多錢也沒用。」

她說,「要保持動能,就不能只等一部大電影來救市。小型嘗試反而能讓更多人練習,團隊才能成型。」

Elaine 認為,銀河映像不過是名號——公司可以沉寂,但精神不能死——拒絕被市場規則徹底消磨的偏執不能死。

她形容銀河「任性」,毫無歉意甚至帶著驕傲。她關心的從來不是公司會不會消失,還能夠拍多少部電影,而是這股氣勢能否延續下去。她說若有必要,易名改組為黃河映像、金河映像有何不可?只要精神還在。

「銀河可能有很多缺點,拍的東西不一定人人都喜歡,財力也不比別人雄厚,但依然很用心、很精神地去做每一件事。」

所以,當別人談論「香港電影寒冬期」時,她總能幽默帶著自嘲地回應。對外界來說,港片產量回落說明了這些年是嚴冬;但對她而言,這不過是銀河慣常的步調——他們從來就習慣慢。

《奪命金》四年,《樹大招風》五年。她喜歡用數字來破除幻覺,如果有觀眾覺得近幾年銀河低調,那只是因為大家忘了這間公司從來都是在冰河時期裡工作。疫情不過是讓市場再緊縮一點,並沒有真正中斷創作。

在她看來,銀河的節奏不算熄火,只是外界太習慣用票房與曝光來判斷生命力。

「即使電影產量減少,也不代表我們在創作上停滯不前。我們只是在等時機,並且換一種不同的創作形式。」

銀河映像的種種傳奇,落到她的語氣裡,總是變得平實又務實。銀河精神,或許就是這樣。

我們問 Elaine,如果劉青雲的評論「銀河映像,難以想像」是一道填空題,她會怎麼接下去?

她遲疑了會兒,「啊,好難。可能是『無法想像』或『無限想像』吧?」

無法想像和無限想像,二者在銀河經常沒有界線。 Elaine 舉了個例子:這次杜導離台前,要她務必去買那家最有名的豬腳回香港。「我不管妳怎麼做,就算把行李箱裡的東西全丟掉,也要把豬腳帶回來。」杜琪峯這麼交代。

荒謬,又理所當然到無法反駁,這就是 Elaine 難以想像的日常。

「讓我想想,我會怎麼接?」她又沉吟半晌,「『無法想像』,因為它永遠無法被定義。」

無法想像不是虛詞,不是口號,而是種狀態。對演員來說,是置身險境的瘋狂;對創作者來說,是在未知裡反覆推翻與重建。談笑之間,Elaine 給了我們銀河映像最寫意的自我宣言。

「你會怎麼答?」她忽然把問題丟回給我們。當下我們沒能給出神來一筆的句子,它必須押韻,必須順口,確實是難。

她哈哈一笑,說自己就喜歡欺負年輕人,「等你想到再告訴我吧!」

▌採訪報導、攝影:康樂|照片提供: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