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我不想活下去的時刻,都會想到這件作品:我還沒有把它完成,我不能死。」陳妙婷說。
她不記得過去十年經歷過多少次瀕臨窒息的低潮,但心底總有件事攔住她。後來那成了《開.花》首件完成的作品《蝴蝶蘭:穿刺她的優雅》。
展覽《開.花》,就像將傷害打磨成光可鑑人的事物,可以大大方方地進入溫濕度與光線皆受控的古董瓷器行陳列;然而一走近細看,便會發現那上頭滿佈著比髮絲還要纖細的裂痕。
如《向日葵:陽光憂鬱症》,向日葵花莖滿佈刀劃傷痕;《蝴蝶蘭:穿刺她的優雅》像切腹,紅色的絲線從柔的、鈍的白色花瓣中綻開,血腥氣彷彿撲鼻而來。
《開.花》是一場關於傷害的習作。系列作品有著層層痛感,觀眾剛剛脫離花莖翠綠花瓣凋萎的矛盾,旋即又被帶入另一種不安:花朵在實驗器皿裡昂首向陽。這是對女性身體、生命經驗的書寫,像標本,像雕塑,也是存在的隱喻。

「妳怎麼理解創傷?」這是我們一進入展場就想詢問的問題。
「創傷是身心尚未準備好時,世界便發生了某件事情,讓當下的身心無法承受。」
她第一次將自己的觀點放進作品是高中畢業製作,主題是人類文明的消逝與自然界的復甦——靈感來自一部車諾比核災紀錄片,那片被人類遺棄的土地成了動物的淨土,許多瀕臨滅絕的物種得以繁衍,萬物欣欣向榮。這個發現讓她一度跳脫人類中心的視角,從宇宙、自然生態的角度來審視世界,
進入大學工藝設計系後,由於出現思覺失調症狀,她將關注重心轉向內在,大量閱讀兒童心理學與精神研究相關書籍。她逐漸意識到,自己身為女性所承受的傷害,並不只是一時一地的個案,而是屬於「女性」的集體經歷。
當時她也學習插花。第一堂課就讓她震驚:花藝師用掌搧,用各種利器拍打、穿刺尚處於花苞姿態的花朵,「作品留下影像紀錄時,一定要在花最美的瞬間。」花藝師告訴她,「所以我們必須讓花朵提前綻放。」
她立刻聯想到女性成長的過程。「我們很多時候不是準備好才打開,而是被推著、被迫開花。」無論是性經驗、青春期、成為母親,「有些人被保護得好,可以慢慢長大;有些人卻沒有這個運氣。」陳妙婷說。
《開.花》的靈感,就是此時浮現的,只是因為精神狀態不穩定,她遲遲未能讓它們發芽。兜兜轉轉直到今年,想法才逐步成型,發展為一系列作品。



如同許多憂鬱症患者,外表看似開朗活潑,內心卻承受著巨大的痛苦。陳妙婷指出,社會對憂鬱症患者抱持刻板印象,認為他們應該很抑鬱、內向,這件作品挑戰了此種錯誤認知,揭示患者內外不一致的真實;藝術家也刻意讓傷口隱匿於實驗器材中,呼應女性經驗裡那些不易被社會察覺的創傷。
展場中的作品均以花卉為核心,但那並非技藝的展示,而是帶有強烈身體象徵的裝置。「催花」手法除強迫花朵盛放,也有一層迫使人們直面痛楚的意涵。在器材的選擇上,她特意使用試管、不鏽鋼架等實驗室常見物件,讓花卉既像是被保護,又像被架空,硬撐著某種優雅的姿態。
那是種被懸置了,吊著點滴的生存狀態。這種張力——花朵帶有脆弱而不穩定的美的存在——也指向女性身體與社會期待的衝突。
陳妙婷也將錄像與花朵雕塑並列,如果雕塑是傷害已經做成,無可回復的結果,循環播放的錄像便是傷害持續重複,無止息地展開療癒、創傷、療癒、創傷。三組錄像,就像藝術家的凝視之眼以高速快門處理死亡的拋物線,然後重新拼貼為逐格動畫,令人聯想到波赫士的小說《秘密的奇蹟》(El milagro secreto),面對行刑隊的作家向上帝祈求完成一部劇本的時間,得到應允後,作家在意識中詳盡地安排了劇本的每一個細節——一切都發生在扳機扣下,子彈從擊發到命中的剎那——那幾乎延期了死亡。
餘生與死亡等長,餘生與傷害等長。
「錄像捕捉了花朵最完美的時刻,雕塑則記錄了它們從最鮮活到最終枯萎、撐不住的整個生命週期。」陳妙婷說。她強調,錄像與雕塑的並置,用意是不希望生命有任何一部分遭到忽視。最美的時候固然值得珍藏,但不代表不美的時刻就不值得被看見。

作品裡的雛菊被修剪、保護,陳妙婷以此隱喻女性所承受的無形壓力,她們的人生路徑在看似被安排好的保護下,實則是被限制與規範,無法自由生長,最終按社會期待所「打結」。






展覽中,我們最難忘的是《母親的殉道與花開》,作品揭示了母職中最隱而不顯的恐懼:生產前害怕疼痛與死亡;生產後則害怕身體變形,失去吸引力,自我在母親角色中被徹底抹除。
陳妙婷認為,它是《開.花》的核心也是出口。在開幕式上,藝術家於現場進行了三十分鐘的行為表演,陳妙婷親手撕毀使用紙材製成的孕期母體——沒有預先排練,都是與現場花材互動的即興發揮,撫摸花、修剪花的過程因此無異於情感釋放。陳妙婷一面插花,一面喃喃自語,述說她成為母親後的所有掙扎與體悟。

「懷孕和分娩都要承擔死亡風險,過程中的孕吐與疼痛更是真實。如果女性在生產後未能保持美美的的外貌,甚至會被指責,被歸咎為伴侶出軌的原因。」
陳妙婷說,許多無形的枷鎖,都因為極膚淺的理由壓在女性身上——那是不分身分、年齡層的女性在她們的生命中都會遭遇到的困境。她拒絕社會將女性價值綁定在身材恢復或婚戀市場評分,「很多人對母職存有偏見,認為她們『貶值』了。身體價值不再,接下來的人生只有受苦及犧牲,精心打扮、自我追求都是過去式。」
「但這些花,不該只是社會眼中的凋謝或掉價。」陳妙婷指著《母親的殉道與花開》說,「它們屬於母親自己、最燦爛的綻放。」
生命開出來的花朵是最燦爛的。她想透過具象的花期,表達成為母親以後生命的厚度,邀請現場和不在場的親友、觀眾,一同跨越母職的傷痛,「我撕毀那層禁錮的殼,拋棄社會對母職的過時想像,並不會讓我失去作為母親,作為女性的身分。」
在表演過程中,她數度落淚。事後回顧,她說她確實感覺到所有人以目光,支持她去面對傷痛。「那一刻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跨越,而是在場每個人共同經歷療癒。」


《蝴蝶蘭:穿刺她的優雅》的原始構想是使用陶瓷,但經過這些年,她也逐漸放下對於材質與技術的執念。「現在我知道,它也可以是金屬、複合媒材,甚至任何能傳達感受的形式。」
從工藝追求,走向更為自由的藝術表達,如今陳妙婷在乎的並非依靠技法的純熟說服觀眾,而是能否直接、更純粹地呈現內在真實。要乘載傷痕及情感,需要比技巧更深的東西。
《開.花》是她與自己充分對話後的小結論,不再追求形式上的全景或完美,而是專注於半景、片段、斷裂,乃至於那些無從完整的缺口。
在長達一個月的展期中,她選擇保留展場裡枯萎的花,「因為不只是最漂亮的瞬間值得被看見。」
「凋敗,同樣是生命的一部分。」陳妙婷說。


▌採訪報導:康樂|攝影:張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