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攝影師阿維達.比斯特倫(Arvida Byström)曾將Tumblr形容為一扇往他人內心敞開的窗——她相信我們可以在那裡瞥見某種內在真實。比斯特倫的意見在今日看來似乎是大驚小怪了,但那也讓人揣想(或回想)社交媒體剛剛崛起的2010年代前後。當時的人到底怎麼看這項工具?他們會否詫異於它創造連結的能力?或訝異於平台上的使用者的無私,陌生人們慷慨地分享他們的生活及靈感火花?
思及此,也許我們可以說,世界就是在那個時候改變的。
當然,「無私」、「慷慨」云云,都是樂觀者的意見;真正讓我們成癮、不可自拔的是腦內作祟的多巴胺,而觸發它的按鈕則是愛心或姆指朝上的圖示。圖示與多巴胺一起誘導人類墜入尋求認可的循環,我們開始在乎如何編排、策畫生活,好在社交媒體上看起來更成功、更快樂,甚至更惹人嫉妒——社交媒體是面鏡子,反映出一個沉迷於表演的社會。最終連我們自己都忘記,那個網路上的自己是經過修飾裁減的幻象。
千禧世代——尤其是出生在1980年代末的人們,是談論這個話題的權威,他們是第一代接受社交媒體洗禮的人,卻也對真實與虛擬世界的界線多出幾分敏感。藝術家,尤其是千禧世代的女性藝術家,質問當人們的「表演」是獻給看不見的觀眾時,對他們的心裡有什麼樣的影響?是誰塑造了這個數位舞台的規則?以及,我們如何能不在這個虛實交織的世界中迷失?
而她們所使用的工具,正是這些利用大腦獎賞機制支配我們的平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我們可以從2007年說起。2007年,美國藝術家佩特拉.科特萊特(Petra Cortright)以網路攝影機拍攝一段錄像《VVEBCAM》,我們可以看見錄像裡的她無神地玩弄著各種濾鏡及特效。看似百無聊賴,卻也是種表演,科特萊特藉此批判了數位時代的窺伺慾——即便是平凡無奇的時刻,也能因為這樣的心理而被商品化供人消費,然而這當中並無自主性可言,我們的數位生活實際上是由演算法所塑造的。
西班牙藝術家阿瑪莉亞.烏爾曼(Amalia Ulman)的《Excellences & Perfections》則延續科特萊特的思考——不過是七年後。她所選用的媒體也同樣體現年代的差異,烏爾曼選擇了Instagram,在上頭展開為期五個月的行為表演,她虛構出一個渴望名氣、在乎外表的美人兒,日復一日在社群網站上發布自拍及「人生勝利組」生活方式的自拍照,並成功吸引到成千上萬的追隨者。視覺表象凌駕於真相,在數位世界操作觀感實在太容易了——這是烏爾曼所要提出的警告。
同樣以Instagram為跳板,阿維達.比斯特倫的個性更為強烈,她的核心是反抗。在某種意義上,她的每一張照片都極其貼合在社群上會大受歡迎「性感」標準——只不過是以一種極其古怪的方式。比斯特倫以此質疑,社交媒體究竟是鼓勵表達自我的空間,還是口惠實不至,僅僅獎勵那些順從審美標準及刻板印象的人?數位時代,果真是解放的時代嗎?抑或它只是假自我表達為名,行壓迫之實?
辛格.皮爾斯(Signe Pierce)2015年的作品《American Reflexxx》,則以表演整合了數位與物理世界的鴻溝,她穿著挑釁的服裝穿過某一美國小鎮,並以GoPro相機記錄下路人的反應,騷擾、鼓譟、嫌惡、不屑,甚至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暴力行徑,而這段紀錄影片上傳到網路以後依然持續發酵,《American Reflexxx》反映了數位時代的暴力奇觀——那最大化了人們的惡意,行為本身及人際互動,同為內容。
當人類的自我認知深受螢幕中的世界影響時,他們將付出什麼代價?四位千禧世代藝術家以各自的方式,揭發了支配我們數位生活的權力動態,社交媒體並不如它表面上看起來那樣慷慨無私,反而是可以操作人心的工具。
社交媒體是審美、身份和權力對撞的戰場。我們究竟在這個數位生態系統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我們如何消費、為何表演及批判?真相如果不發生在光鮮的表面,那究竟存在何方?這些以社交媒體為對象的藝術家,正是呼籲我們以更清晰的視野看待自己、世界,還有真實與虛擬之間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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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報導: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