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中是憤怒的女性抗議者,她們的臉因憤怒而扭曲,而一排女性警察正試圖將她們逼退。其中一名女警的表情非常神秘,讓我深深著迷。」
2012年「德里輪姦案」發生後的一幀影像,鑽進了編劇暨導演的桑蒂亞蘇里(Sandhya Suri)腦門,她想著,「究竟是什麼將女警與那些抗議者區分開來?她的制服對那些沒有制服的人來說,象徵著什麼樣的權力?探索這種暴力,以及這名女性在其中所擁有的權力,讓我感到無比興奮。」

興奮源於召喚,桑蒂亞蘇里選擇回應。他從調查女性警察的工作與生活開始,點數印度社會中女性遭遇的艱難,也看見永遠可以更好的社會政策,原本她想以一部紀錄片探討暴力和印度女性之間的關係,卻意外發展成劇情長片《警上添花》。《警上添花》獲得英國奧斯卡、耶路撒冷國際影展、波蘭攝影藝術國際影展等3座最佳新導演大獎,美國國家評論協會獎更將之選為「年度五大」。
然而,這部電影也凝視著觀眾,在許多時刻,它以殘忍以驚懼以不安現身,你是什麼樣的人,或許就能在《警上添花》中看懂什麼部分。桑蒂亞蘇里的野心並不在於他企圖以電影作為療癒的工具,他勇敢選擇像剖開皮相一樣的,要觀眾仔細看在這之下的血肉如何交織、流動,並創造出二元難分的蔚然景觀。
以下專訪,桑蒂亞蘇里聊及故事的源頭、拍攝的思考以及印度,這個永遠無法輕易以一句話定義的國家,恰好就與《警上添花》一樣。
Q:《警上添花》的劇情,與某些實際事件、紀錄影片有著緊密的連結?

桑蒂亞:這很有趣,當劇情片採用紀錄片方式拍攝時,往往鏡頭的移動更充滿活力。但在紀錄片拍攝時,我們卻總想盡量保持鏡頭穩定。《警上添花》確實有某種紀錄性質,但並不是以紀錄片方式來拍攝,而有著自己獨特的敘事風格。無論在聲音、影像和場景調度等方面,我都盡量節制鏡頭的運用。我沒要拍攝一部典型類型片,但我希望電影中存有真實生活中的警察能量。
Q:對主角桑托絲來說,她選擇加入警察隊伍、跟隨督察導師並從事謀殺案調查的工作進展得非常快。幾乎沒有時間足以審視自己的選擇,這樣被捲入事件的想法是全片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桑蒂亞:確實,但這並不反映在劇情的曲折離奇上,而是要讓觀眾如置身在她身邊,跟著她展開這趟「賦權增能」之旅,享受片中案情峰迴路轉、腎上腺素激增的感覺。我喜歡這樣的安排:《警上添花》從一開始,你可能以為在看一部關於印度寡婦的劇情片。但隨著她去面見上司後,一路開展轉折,劇情的翻轉生動有趣。
Q::是什麼原因激發你寫作並拍攝這部電影?

桑蒂亞:我最初只是想製作一部關於暴力侵害婦女行為的紀錄片。我在印度與各非政府組織都進行過不少研究,並目睹一些可怕案件日復一日地發生。我想以某種方式深入暴力事件,剖析它、理解它並提出問題,但我發現紀錄片很難做到這一點,加上我不知道該如何把它拍成紀錄片,「因為太可怕了」。因此,我暫停了那個專案。
幾年後,印度德里公車上發生了一起可怕的輪暴事件*,引發全世界媒體關注及談論,我竟在報導中看到一個很特別的畫面。那是一群非常憤怒的女性抗議群眾,在她們面前竟站著一個孤獨的女警察,讓我深感興趣。我想到她就是這個故事的關鍵,我需要透過她來講述,因為她雖擁有制服的力量,但在某些情況下,她顯然也無能為力。足以代表有權力施加武力和暴力的她,竟也同樣正遭受著苦難。我對她在其中的位置,以及她與這一切的關係深感興趣。她的制服代表著什麼?坐在那個位置是什麼感覺?她在想什麼?她該如何定位自己?她又如何看待自己?身為印度女性,穿上制服和脫下制服會是什麼樣子?過程就是這樣開始的。
*2012年,23歲的喬蒂·辛格(Jyoti Singh)在德里被自己乘坐的公車司機和五名同夥輪姦,這起殘酷而令人震驚的案件改變了蘇里的一切。媒體稱之為「Nirbhaya」案件(意為「無畏者」),為導演提供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角度來處理她的電影:夾在國家和社區之間的女警。
Q:在了解故事的想法之後,但從你的角度來看,《警上添花》更該關於什麼?
桑蒂亞:這是個非常好的問題,也是最棘手的問題。很大程度上是關於桑托絲的故事,其中有她失去丈夫的悲傷,以及她失去人妻這個身分後,必須重新在社會上尋找新身分的過程。這種渴求以及用新的地方、新的角色,並用某種新的方式來重新確立、完善這種身分。這一切都是在電影拍攝地點發生的:包括厭女症、種姓主義、伊斯蘭恐懼症等,偶發的暴力和腐敗的場景,就在此間的空氣中發酵著。我好奇的是,若把桑托絲送去那樣的地方,對她會有什麼影響。「當人妻成為寡婦,然後成為全國最腐敗勢力之一的女警」。我們似乎見證了她一段令人難以置信的轉變之旅。
Q:《警上添花》最令人激賞的是,觀眾從一開始就能完全融入片中世界,並和桑托絲一起經歷這一切。幾乎就像在她的身邊,站在她的身後。你是如何決定要以這種形式來拍攝這部電影?

桑蒂亞:對我來說,這是製作這部電影最自然的方式。我的意思是,桑托絲從角色開始,就是以這種具功能的方式,讓觀眾透過她來進入片中的世界。她就像我,像我們都在場、都在關注,並且非常投入,同時扮演著見證者的角色。我覺得這部電影中發生的所有事件,都能有見證者是非常重要的,我希望這部電影盡可能讓人有身臨其境的感覺。
Q:你為《警上添花》帶來了許多令人難以置信的獨特鏡頭。最後的長鏡頭、火車呼嘯而過、情侶在月台上的鏡頭閃現絕對精彩,當然還有很多。你是如何設計這樣的場景然後實現它們?
桑蒂亞:哦,你很棒地詢問了片中許多獨特的鏡頭和可愛的時刻,謝謝。這包括了我最喜歡的電影鏡頭,就是你提到最後火車經過時的畫面。如果觀眾還沒有看過這部電影,我不想談論太多,因為它是一個劇透,但它確實代表了許多事物。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充滿希望、純真的時刻,跟影片其他部分的黑暗形成鮮明的對比。我對自己的工作方式有了很多了解。這是我的第一部電影,我喜歡有巧思地呈現。我一直都知道我會在電影中看到這對情侶,但後來我在火車站勘景時,我看到火車後面的站長經過,我當時就想,「哇,這太棒了!」。對的,我們必須去實現這個目標。然後就變成了整個團隊的努力,我們討論服裝,在火車後面最適合的服裝是什麼?然後,我和攝影解釋了這個鏡頭。他說,太好了,讓我們放大它,在情感上進一步來強化它。於是我們就這麼做了。
然後我們就要開始面對所有現實,例如,這班火車什麼時候會進站?我們掌握了時間表,但火車真會按時進站嗎?(笑)我們一路追蹤火車路線,這樣就不會錯過它了。天啊,在火車站拍攝真是令腎上腺素飆升的一天。劇本雖然已經寫了,但每個工作人員都希望讓它變得更好。你懂,他們擁有了幫助我執行的專業知識,然後我們就真正享受了一部劇情電影拍攝的樂趣,這就是團隊合作。
Q:這部電影最讓你感到自豪的是什麼?
桑蒂亞:這是我的第一部劇情電影,我毫無妥協地完成了它。這就是我想要的電影,你知道,這就是擺在我們面前的電影。這是一部很艱難的電影,我花了整整10年時間才攝製完成。這也是一次非常艱難的拍攝,我感到非常自豪和開心,因為每個人都如此努力地來完成它,我對此感到非常自豪。
Q:你希望觀眾能從他們身上學到什麼?
答:這確實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我不知道,我想也許在我的電影生涯後期,我會找到更好的方法來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我不確定觀眾會得到什麼。我在電影中留下了足夠的空間,我希望讓觀眾留下感受、思考的空間,來提出問題和反思。我認為這部電影有很多東西要解開,我希望當觀眾看完後,可以去談論它。片尾的音樂混合著憤怒和憂鬱,還有一種令人難以忘懷的質疑,是電影結束時觀眾可能會留存的感覺。
Q:整部電影都是在印度拍攝的嗎?拍攝花了多久時間?
桑蒂亞:是的。在勒克瑙及其周邊地區拍攝四十四天。
Q:拍攝過程中最大的挑戰是什麼?
桑蒂亞:天氣非常熱,這對很多人來說都很困難,尤其可憐的攝影師。我很適應,他也能適應,但他畢竟得扛著攝影機。我們拍片的地點還常被洪水淹沒。有時會下不該下的雨。而在印度最有難的就是聲音:即便你有最棒的防範措施,試圖讓人們保持安靜,但實際上你無法阻止印度的任何事情。沒有什麼能讓聲音停止,好讓我們拍攝片中非常重要的畫面。我們只有在晚上拍攝,才能感受這種非常深沉、黑暗、悸動的氣氛。
印度常舉行轟轟烈烈的宗教節日,透過喇叭傳出一些音樂。偏偏到處都有宗教節日,尤其當你人在村莊裡的時候。我們的收音師是非常有經驗的印度音樂人,他知道不能叫任何人關掉宗教音樂。在印度沒人會甩你,不管你是誰,即使你是沙魯克罕(寶萊塢超級巨星)。你只能不斷協商:「能將喇叭轉向那個方向嗎?」能降低一下音量嗎?有時還必須懇求他們幫忙保持安靜。
Q:女性在印度社會和勞動力中的地位、種姓制度和警察腐敗問題等,都貫穿了這部電影的主軸。你認為這些問題中有哪個問題最嚴重,還是你覺得它們是相互依賴的?

桑蒂亞:一般來說,所有問題都確實存在。就像我喜歡這部電影的結局,仍具有所有問題,這就是這個社會。問題沒有被明確指出,它更像是一面鏡子。倘若你一直處於這種狀態會發生什麼事?印度每個人都了解所有這些事物,透過保持事物更加平衡、重量更加相同,觀眾可以更理解他們與這些事物依存的關係。
▌整理報導:林圃君|圖片提供:海鵬影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