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向愛的至黑之夜,令他吸引到形形色色的門徒:奧古斯特.羅丹與他的藝術朋友們|cacao 可口

奧古斯特.羅丹(Auguste Rodin),極致的肉體派── 一般說法是羅丹對人類肌肉結構有深入研究,但他的作品中的力量,更接近一種粗野的性感;他的雕塑因此偏離延續數千年的傳統,將此一媒介真正推向了現代。

這些給羅丹的盛讚很容易造成錯誤的印象:他的藝術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而他本人則是遺世獨立的天才。但真要說起來,羅丹可是真正的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我們可以先從印象派發展史的重要人物,雷諾瓦(Pierre-Auguste Renoir)說起。

雷諾瓦為羅丹繪製的肖像。Photo via Artsy

儘管我們沒辦法找到太多羅丹與雷諾瓦來往的紀錄,但這兩人出身背景有微妙的相似之處。他們都出生於勞工階級家庭,羅丹的父親是警察,雷諾瓦則是裁縫的兒子,兩人的藝術起點都是工藝品,雷諾瓦在進入藝術學校前,曾在瓷器工廠繪製瓷器,羅丹雖然早早開始學畫,但在生涯前期都是做建築裝飾品謀生。

與其說是藝術家,不如稱這時候的他們為藝匠,所受的美學訓練都是為了取悅雇主,而兩人日後也都走上嶄新的道路。同樣是對人深感興趣的創作者,相較羅丹本人深沉粗曠的藝術傾向,雷諾瓦筆下的他卻有一股閒適放鬆感。當然你也可以說雷諾瓦把羅丹畫得像發呆的海象,有成為迷因圖的潛力。

羅丹另一段較少被人提及的際遇,是與捷克藝術家,阿爾豐斯.慕夏(Alfons Maria Mucha)的交集。當慕夏於1887年前往巴黎留學的時候,羅丹已經因為《地獄之門》、《吻》、《加萊義民》等作品而成名,面對這位長他二十歲的大師級人物,慕夏除了崇拜只有崇拜。

今日人們所熟悉的慕夏,是他筆下宛如自然精靈般的女子(如果你生活在台灣,應該曾在生活蘇格蘭紅茶的包裝上看到他的作品),但在慕夏的藝術養成階段,他都一度被羅丹沉鬱的表現力吸引。如其雕塑作品《岩石上的裸女》(Nude on a Rock),蹲伏的人物、人與自然間的界線被模糊,處處可見羅丹式的手筆。

Photo via Mucha Fondation

那羅丹是怎麼回應慕夏的崇拜呢?有一說,羅丹的《被詛咒的女人》(Femmes damées)是獻給慕夏的。不過,羅丹到底想透過一件以女同性戀為主題的作品向慕夏傳達什麼訊息?尤其考慮到後者基本上是名唯美派,而《被詛咒的女人》充滿暴力感。

Photo via MutualArt

我不妨把時間再往前推一點,羅丹在1902年的布拉格之行。這場羅丹在法國境外最大規模的個展,慕夏有份參與策畫執行。羅丹抵達布拉格時立即受到搖滾巨星般的待遇,政府官員來了,當地藝術家來了,貴婦少奶奶們也來湊熱鬧。羅丹顯然被這樣的排場嚇著,後來推絕了多場公開露面的演講和座談。

就後續歷史來看,羅丹的捷克之行對當地的藝術發展,比對他個人的幫助更大。儘管羅丹曾讚美斯洛伐克當地的傳統服飾「色彩多樣而和諧,屬於希臘人的審美」,並強調那令人聯想到「置身孕育古老文化的土地」,但捷克給他留下的負面記憶可能比較多──這座城市就像榨檸檬一樣從他身上掠奪一切養分。

當然,要將時隔九年發表的《被詛咒的女人》的成因,歸功(歸罪?)給布拉格狂粉未免牽強附會,但如此遐想也是種趣味。

幸好,來自布拉格的一切不總是瘋狂。羅丹自布拉格返回巴黎的幾個月後,他結識了出生於布拉格的德語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羅丹與里爾克的年齡差距超過三十歲, 里爾克稱職地扮演了「學徒」的角色,學習如何像藝術家一樣觀察。

Photo via X

里爾克如此描述羅丹:「他所迎向的是愛的至黑之夜,那裡揭示了黑暗、悲傷、幸福,就像一個已然靜止的英雄世界。沒有服飾、面孔,身體至高無上。他狂熱地在混亂中尋找生命,而他所見即為生命。」

儘管當時法國藝壇對羅丹的評價不一,但生活在那個時代,要想不迷戀羅丹恐怕是困難的。你得是貨真價實的保守派,才能抗拒他對藝術的思考:藝術只是愛的一種形式,慾望是它的原動力。那令羅丹面對身體時目眩神馳,驅動了他的手捏塑泥土,窮盡一生都想解開其中的奧秘。

正是這樣宗教般的狂熱,才能喚起旁人對他的虔誠及拜服。至於旺盛創作力及橫空出世的原創性?也許那反而是次要。

▌企畫編輯: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