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獨立紀錄片《備忘錄》:當備忘的事項仍在進行,大疫年記事從未完成|cacao 可口

有一種批評取徑可能適用於《備忘錄》:它感覺像是一部還沒有完成的作品。

即便被記錄的事件在拍攝當下懸而未決,創作者都有義務指出方向——到底角色,或被講述的對象下一步會採取什麼行動?不該丟出許多疑問,就讓它懸宕在那兒。在部分影評人眼中,那會是結構上的缺陷,就算不致命,還是會扣掉少少的分數。

《備忘錄》像一支還沒有完成的作品。但也許它沒有結論,是因為片中點出的種種現象,在中國大陸上仍是正在進行式。

新冠病毒大流行期間,在官方清零政策下,上海開始了長達數月的大封鎖。期間各種光怪陸離的現象,相信任何人都略有耳聞。你可能因為這些資訊感到荒謬、匪夷所思,會用上「瘋狂」形容此一特殊時期;然而,《備忘錄》作為封城影響下第一手底層資料,帶給我們的觀感卻完全相反。它之所引人注目,不因為煽情或描繪苦難,而是讓人們思索是什麼在維繫著中國社會。那驚人的有效。

製作小組在影片中使用的詞「神聖指令」也許是線索。

Photo via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備忘錄》是一支實驗性紀錄片,影片運用各種媒介,除自產素材,諸如電視新聞翻拍、網站/手機/通訊軟體介面,以至於下載到手機裡的直播畫面皆蒐羅其中,製作小組利用他們傳遞壓抑禁閉感,或從多角度還原衝突事件,但作品中的魔幻時刻卻與此無涉。

如果說中國官方媒體有什麼令人印象深刻之處,那一定是無止無盡的排比句,層出不窮地引用鬥爭及戰鬥話語。在《備忘錄》裡的新聞翻攝畫面,主播們千人一面講著同樣的空話,卻忽然地陷入沉默。他們臉上仍掛著制式微笑,彬彬有禮,彷彿等待著指令。

觀眾可以推測那出自於某種影像操縱手段,更可能是將新聞開台前又或者進廣告前幾秒鐘的沉默擷取出來,但導演運用它的方式,卻像是時間忽然被喊停了——可能是神聖指令還未做出進一步指示,又或是在中國除了神聖指令運作,時間不會流動/不會有能夠被觀察的事件。

Photo via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也因此只要政策佈達,區區幾名城管就能禁足兩千多萬人,網上流傳的民眾與「大白」衝突、組織維權抗議的微信群組也會憑空消失。在影片裡,製作小組摘取官媒新聞常用詞,拼湊成一篇漏洞百出的文稿讓AI男聲朗誦廣播,卻也未曾引來任何懷疑,那是整部《備忘錄》的又一次魔幻高潮。顯然神聖指令甚至不必是有意義的話語,只需要常見單詞的堆砌,專業低沉的男性嗓音便能運作。這樣的現象並不能解讀為體制失靈或政宣無用,反而說明了推行政策的政治權威從未動搖。

今日的中國是什麼模樣?《備忘錄》並不是對此條理分明的剖析及立論,卻也為它的運作勾勒了基本的輪廓。在這層意義下,《備忘錄》是對疫情期間的備忘,也是對所有擔保法律、政策(無論那多麼荒腔走板)的推行的政治權威的警覺。

▌企畫編輯:康樂|圖片來源: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台北金馬影展官網